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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还是昨日的一身素净衣裳,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顾子虚静静地伏在案上,呼吸均匀且平稳。床铺整洁如新,想必是一夜都没有动过。 林畋瞧了一眼屋子内的陈设,顾子虚的眉尾倒是动了动。 “......” 他揉揉眼睛,向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早。” 林畋走到他身旁,“昨夜见你熄灯,还以为你睡了。” “哦......”他抓了抓头发,“趴在这儿睡着了,灯油烧没了。” 林畋点点头:“我猜也是。” “何事。”他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摇摇头,“你若是没有休息好,还是再睡会儿吧,不必着急。” 顾子虚笑道:“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 “我昨夜翻了一夜书,想了几个法子,打算试一下。”他正色道。 “要我帮忙吗?”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有几味药我要去北燕取,你可有空陪我一遭?” 林畋愣了一下,“你要去北燕?” 他点头,“北燕怎么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长草药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昨夜收到线报,北燕近期就会对我们有所动作,此时北燕必定是全国戒备,想混进去不是很容易,进去了也很危险。”他皱眉道,“而且......我现在不能离开。” “哦。”顾子虚就听见最后一句话,“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畋道,“什么药,我可以派人去取。” 他摆摆手,“在山上长着,并不很常用,药铺里没有卖的,非我自己去不可,你不用管我了。” 林畋犹豫道:“这样吧,我派个人与你同去。” 他挑眉:“别吧,碍手碍脚的。” “......你打算怎么去?” 顾子虚道:“他们仇视中原人,我就说自己是北燕人好了。” 林畋道:“你说汉语,如何让他们相信?” 顾子虚道:“那我说北燕语就是了。” 林畋奇道:“你会说北燕语?” “嗯。” 林畋点头,没有多问:“那好。” 关口临行,林畋拉了拉马儿的缰绳,抬头道:“此番艰险,务必小心。” 他白他一眼:“我又不是你们这些穿戎装的,他们不会吧我怎么样的。” 林畋从怀里掏出一包煎饼来,“你没吃早饭,炊事房刚歇火,我不好意思让他们再开火,只能委屈你吃这个了。” 意料之中,他立马面露嫌恶,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 懒洋洋地扔到箱子里,道:”走了。“ 林畋点点头,马蹄哒哒的在驱策下向着远方行去。 只行了几步,马头忽而调转,顾子虚回头喊道:“竹隐。” 林畋看着他。 “当心那柳家小儿。” 留下这句话,便潇洒地转身去了。 林畋听着,深潭一样的双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动声色。 顾子虚一口北燕话炉火纯青,轻轻松松就过了城关,进了北燕国内。 北燕人善骑射,尚武力,男人女人黄发垂髫,没有一个不是会几套拳脚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到他们这儿恰恰相反了。他牵着匹黄骠,在街道上走,打铁的染布的,酒馆瓦肆,摆摊儿的手艺人,个个一副好嗓子,叫卖声要上了九重天去了。 他径自往前走,不知哪里来的竖着小辫儿的道士窜到了他身边,比他高出一截,两眼用纱布蒙着,手里持着一柄长幡,用一口结结巴巴的北燕语神神叨叨道:“小兄弟,算一卦吗?” 这大街上实在是太吵了,他皱眉道:“你说什么?” 这道士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算一卦吗!” 顾子虚还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道士眉毛一抬,用丹田之力喊道:“我问你要不要算一卦!!!” 这一下矫枉过正,他堵着耳朵点头:“听见了听见了,九重天的玉皇大帝都听见了。” 道士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纪,耳朵怎的这样差。” “不用了。”他心道:这北燕人天天这样大喊大叫的,听力竟未受损,当真是骨骼清奇。 “真的?贫道可是太上老君嫡传36代弟子,论辈分那茅山的王谪偃还要叫我一声师叔呢。”这道士捻了捻自己的胡须道,“我辟谷修行四十九日,今日方出关,就遇见了小兄弟,看在你我有缘,才做你一次生意。” 顾子虚不耐烦地敲了他一眼,瞧来瞧去,这人脸上就写了四个大字:江湖骗子。 “太上老君弟子怎么还是北燕人。”顾子虚道。 道士轻咳两声道:“在下中原而来,云游此处罢了。” 顾子虚闲着也是闲着,边走边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曾去过茅山,怎么没听王道长提过他还有个师叔呢。” “这个......”道士又捻了捻胡须,“实不相瞒,此乃我门中机密,我也只告诉了小兄弟你一人,你莫要说出去。” “......” “怎么样,来一卦?看在你与我一门颇有渊源,给你个折,只要二钱银子。”他不依不饶道。 顾子虚打发道:“行行行你算吧。” 那道士满意了,从衣裳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罗盘,单左手二指掂着,合眼默念,顾子虚竖耳听着:“......山芜河泽,风火雨雷,顺时而为,乾坤震巽,泽兑艮离,八方来题,听吾一言,但修仙道,太上老君,借吾一章!”最后四个字铿锵有力,刚说完,那道士忽然抬眼,一根食指正抵着他的眉心。 顾子虚一怔,好像有一瞬间,时间忽然停住了。回过神的时候,那道士已经收起了东西,一言不发。 他愣道:“算出些什么了?” “......”道士神色凝重起来,“小兄弟,你近日怕有血光之灾。” “......” 顾子虚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人算的还挺准,自己要寻的一味药,确实是极为险峻的戈壁深处才有生长。不过他自是不信这些江湖把戏,全当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脚步又往前走,随口又多问了一句:“可有解法?” 道士再次捻了捻胡须:“这解法嘛,自然是有的。” “说说看。” “咳......”他正色道,“带着我,就解了。” “......”顾子虚瞟了他一眼,“我有事儿呢,叔叔您自己玩儿去吧。” 听见叔叔两个字,道士一愣,随即叹气道:“唉,你是不是觉得我像骗子。” “......”他心道:像这个字,用的不是很准确。 “我不是骗子。”道士哭丧着脸,摸着肚子道,“刚刚辟谷出关,好多天没吃东西了,要不是我太饿了,我才不给人算命呢。” 顾子虚一下心软,最后掏了二两银子给他:“你吃饭去吧,别跟着我了,我忙得很。” 道士拿着银子,两眼噙泪,正欲开口,被他堵了回去:“再纠缠我就报官了。” “......” 顾子虚牵着黄骠快步离开了,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那道士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无比空灵低沉,若不是声线相同,他断不会认为是那老道士的声音:“避水化蝶,方可明哲保身。” 他再一回头,那道士已经不知所踪了。 避水化蝶,说什么胡话呢。他摇摇头,向着北方去了。还没走两步,思绪就被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引了过去。这北燕人虽然尚骑射,好狠斗勇,但是基本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比如主城闹市区不可以骑马。但也不是绝对的——贵族总是有特权,北燕也不例外。 顺着声音瞧过去,那是一匹碧玉骢,配着赤玄的马具——皇室的颜色。马背上是个俊秀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一身赤玄的衣裳做工也十分讲究。 顾子虚看着他,忍不住频频点头。这番干净朝气的模样,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年轻人也不知怎的就对上了他的双眼,清秀的脸一怔,一个走神,前方急转弯没拉好缰绳,直接被这碧玉骢给扔下来了。还是脸朝下摔的。 “......” 顾子虚心道暴殄天物,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了。 “哎哎!你等等!”身后传来不知道是谁的喊声,顾子虚没理。 “说你呢!那个穿丧服的!”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人大多是深蓝、深紫这样衣裳,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中原名牌霂台庄最新款,怕不是在说自己吧。 他回头,果真看见那个摔个狗吃屎的年轻人看着自己。 顾子虚:“?” 年轻人拉了拉马儿,走到他身边:“穿着丧服怎么还在外面走呢。” “......”顾子虚想收回之前对他的几分喜爱,长得是好看,不懂事,一点儿不可爱。 年轻人向他笑道:“我叫阿悔,你叫什么。” “......” “哦,我就是看你面熟,总觉得像认识过。”阿悔道。 顾子虚道:“我叫迟夏。” “迟夏......不认识,大概是我记错了。” 顾子虚转身就要走,又被他追了上来:“你要去哪儿啊?” 顾子虚道:“我是大夫,要去戈壁深处采些救人的药草。” “什么草?” “......梭子芥。” 阿悔拖腮道:“这药......好像我家里有。” 顾子虚抬了抬眉尾:“野生的药性要温和一些。” “哦。”他点头,“你一个人吗,带我一起吧。” “......” 阿悔拍了拍胸脯:“不是我吹,北燕第一勇士,就是我了。” 这路途本是孤单寂寞冷,半路杀出来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男孩儿非得跟着自己,倒真是快活了,顾子虚心里想的下流,脸上不动声色,半推半就道:“戈壁深处很复杂。” “我从小在戈壁长大,有什么害怕的。”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