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升高了。

牧马人驶出服务站，重新上路。

阳光下，油菜花怒放。灿灿金色，铺满广袤的田野。刚刚进入五月的川西大地春意盎然，明媚妖娆。

扑面而来的浓浓春意，冲淡了苗东平愧对妻子女儿的歉疚。再过几天，就要彻底离开三江，调回省城了。在三江四年多，作为一市之长，虽然笼罩在尚官杰的阴影下，毫无建树，但是想来也没有什么遗憾。常言道，无欲，则无虑；无虑，则心宽。尽管有些不舍，但是，离开三江，应该是他苗东平目前最好的选择。

三江市，地处西都省西北部，面积2万平方公里，人口550万，是仅次于西都省城的全省第二大城市。得益于三线建设，三江集聚了一大批中国最尖端的国防科研院所，国防军工实力闻名世界。就军工科研实力而言，可以说，三江在西都，乃至全国的地位举足轻重，因此，历任三江市委书记，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出特殊意外，基本上都得到了提拔重用，有的担任了副省长，有的担任了省委常委，甚至调往北京担任了更高职务。

但是，在苗东平和尚官杰搭档之前的三江历届班子，都以搞不好团结而闻名西都。三江是个烂摊子，在全省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一直以来，不和，甚至发展到互相拆台、告状、诋毁，是三江党政一把手关系的常态。然而，苗东平以他的软弱，避开了尚官杰的强势；用他的大度维持了以尚官杰为班长的三江党政班子的团结；用他的碌碌无为，成就了尚官杰执政三江的辉煌。在尚官杰阴影下的四年多，心地善良，与世无争的苗东平没有抱怨，一切以维护尚官杰的绝对权威，为自己行事的最高目标。凡是没有经过尚官杰同意的事情，他从来不轻易表态，避免政出多门，影响到三江的发展。在上任前，马学东找他和尚官杰谈话时，他就以一个普通党员的名义，向马学东保证过，绝不做有损三江发展的任何事情。在内心里，他和尚官杰一样，希望看到一个团结的三江，一个日益进步的三江，一个一欣欣向荣，一天天富裕起来的三江。说句心里话，尚官杰那些意识超前，敢作敢为，言必行，行必果，一心一意抓发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强势工作作风，以及尚官杰正派的，和绝不以权谋私的品格，都是他苗东平打心眼里敬佩的。说实话，要是让他和尚官杰换个位置，他不敢想象自己是否能像尚官杰一样，在短短四年多时间里，把一个没有任何优势，发展速度全省倒数第一的三江，推到今天与省城西都市并列全省第一的位置。

三江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的三江，应该由像尚官杰这样的强势书记来主政。性格决定一切，他当不了将军，不是一个能掌控绝对权力的人。这也是他婉拒省委要他留下来，接替尚官杰担任三江市委书记的重要原因。

高速公路上的汽车渐渐多了起来。苗东平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五分。一百四十二公里的西雅高速马上就要跑完了。他把脚轻轻压在了刹车上。自动巡航解除了。车速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后视镜，把车慢慢向右边行车道上靠了过去。立刻，紧跟在他车后面的几辆小车嗖嗖地从牧马人的左边超了过去。

打盹的敬玉章和张爱梅被超车声音惊醒了。

“快到雅安了？”敬玉章拿起旅行茶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问道。

“还有十公里。”苗东平回答。

“我们是不是要在雅安吃午饭？”张爱梅问。

苗苗抢先回答：“我爸爸说，要去雅安吃雅鱼。”

苗东平指了指前面的蒙山，说：“过了前面的蒙山，就是雅安出口，我们进市里去吃雅鱼。”

“好，”敬玉章看着不远处的蒙山说，“我任师长南下来到西都，第一仗就是刘邓首长指挥我们，在蒙山脚下与胡宗南的第五兵团进行激战的。那一仗我们全歼了胡宗南的七个军，彻底切断了敌人妄想向西昌逃跑的退路，最终解放了西都。庆祝胜利的那天，老百姓就是用大铁锅炖雅鱼招待我们的，雅鱼的鲜美，我至今难忘啊！”说话间，敬玉章一脸自豪和惬意。

“百丈关战役也是在蒙山脚下打的吧。”张爱梅侧着头向车外的蒙山看，“据说很惨烈。”

“是的，”苗东平回答。“我看过徐向前元帅写的回忆录，敌我双方在百丈关激战了七天七夜，歼敌一万五千多，红军伤亡近万。百丈关战役以后，张国焘不得不同意红四方面军北上长征。”

“我想去看看外公打仗的地方。”苗苗盯着蒙山好奇地说道。“‘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也是指的这里吧？”

“是的，什么时候外公外婆带你去爬爬蒙山。”敬玉章说道。“说不定还能捡到你外公当年打仗留下了弹壳呢。”

“今天去吗？”苗苗歪着头问苗东平，“爸爸？”

“今天就不去了，蒙山不在本次度假安排之列。”苗东平说。“等爸爸去了政协，有的是时间，你想去哪儿玩，我就带你去哪儿玩。”

“太棒了，”苗苗兴奋地大声说道。“马上又要回到以前的幸福时光啰！”

苗苗的话音刚落，一辆闪着警灯、拉响警笛的警车开到了苗东平的车后。

苗东平以为警车要超他的车，他向右边轻打了一下方向，给了一个让对方超车的信号。警车并没有立即超上去，而是紧紧跟在苗东平的车后面。

“警车跟在我们后面干什么？”敬玉章扭头向后，看着紧跟在屁股后面响着警笛的警车问道。

张爱梅也朝后看了一眼。“谁知道，让他跟吧。”她说，“东平，别管它，向前开。”

苗东平刚要说话，警车上的喇叭响了。

“请前面的西A03973靠边停下！请前面的西A03973靠边停下！”

“爸爸，是在向我们喊话？”苗苗吃惊地问道，“我们违章了？”

“不会吧？”苗东平从后视镜里看着向他喊话的警车，“我没有超速。”

警车继续在车后喊话。

“请西A03973靠边停下！请西A03973靠边停下！”

敬玉章和张爱梅同时惊讶道：“什么意思？”他们的眼睛同时盯着车后的警车，“是不是想乱罚款？”

“没事，我靠边停下问问。”苗东平踩下了刹车，牧马人缓缓向紧急停靠道靠了过去。

车向前又滑行了二百来米之后停了下来。警车也紧贴着苗东平的车停下了。

“你们不要下车，高速路上很危险。”说完，苗东平关了发动机，他按下应急灯，推开车门，跳下车，向警车走去。

警车上下来两个警察，向苗东平走了上来。

“你好，”一个警察上来给苗东平敬礼。“请问你是三江市的苗东平，苗市长吧？”警察问道。“我们是西雅高速交警大队的交警。”说完，他把挂在胸前的工作牌拿给苗东平看。

“你们这是……？”苗东平听出了两个交警追他，好像不是因为违章。

一个交警补充说：“我们接到省交警总队紧急通知，让我们一定要在十点半之前找到你。”

“十点半之前找到我？”苗东平纳闷地问道，“为什么？”

“你的手机关机了，有人要和你通话？”

“谁？”苗东平一脸惊讶。

“我们也不知道。”说话的警察把写有电话号码的一张小纸条递给了苗东平。“这是电话号码。”

“028-8877001……”苗东平看了一眼电话，他愣住了。“这是省委书记马学东办公室的电话！”他自言自语说道。

看到苗东平还在迟疑，一位交警看了看时间催促道：“请苗市长立刻和这个号码联系。”

“哦，好的，我马上打过去。”

苗东平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打开电源开关，等到手机接收到信号之后，拨通了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你好，我是苗东平。”

“对不起，”电话里传来省委书记马学东的声音，“打断你度假了。”

“我正在路上，度假还没有开始，”苗东平说。“请问马书记……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忐忑着问道。

“请你立即回西都，赶到我办公室，我们有重要情况向你通报。”

“重要情况向我通报？”

“是的，你必须立即结束休假。”

“我的岳父岳母还在车上。”苗东平扭头向后面的两位老人看了一眼。

“我知道，一珍同志都告诉我了，车上还有你女儿，但是情况紧急，只好委屈他们了，你先赶回来，两位老首长的解释工作由我负责。”

“你能不能通知官杰书记……假日期间他在家值班。”苗东平想到了尚官杰。

“我现在通知的是你！”马学东口气坚决。

“非得马上赶回来吗？”苗东平希望有商量的余地。

“是的，马上。”马学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在办公室等你。”

“那好吧。”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苗东平说道，“我马上赶回来。”

苗东平挂了电话，才看见敬玉章、张爱梅和苗苗正瞪大眼睛望着他。

“对不起，”苗东平耸了耸肩，“我们的旅游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他遗憾地说道。

“为什么？”苗苗问道。

“听你好像在叫马书记？”张爱梅问道。

“是的。”苗东平回答。“学东书记说有紧急情况，要我马上赶到他办公室。”

“发生了什么事？”敬玉章问道。

苗东平说：“我想，一定是有什么涉及三江的重大情况，不然学东书记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找我。”

敬玉章看了看张爱梅，果断说道：“既然这样，还犹豫什么，立即回西都。”

“哎！”苗苗一声长叹。“现在看来爸爸也不靠谱啊！兴奋好几天的情绪这下全没了，我的雅鱼也泡了汤了！”

“省委书记这么急着找你，一定非同小可！”张爱梅补充道。“旅游是小，服从组织需要是大，东平，你爸爸说得对，马上回去。”

“好的。”苗东平重新打着了发动机。

交警走过来，站在了苗东平的车门边。

“我们奉命将你护送到省委。”一个交警说。

“谢谢，不用辛苦你们，我马上开车回去。”

“我们是执行省交通总队的命令。”

“那好吧，尊敬不如从命。那就辛苦你们了。”

两个交警跑回警车，把警车开到了苗东平的牧马人前面，拉响警笛，领着苗东平向雅安出口飞速开去。

刚刚掉回头开上返回西都的高速，苗东平从后视镜里发现，他的牧马人后面，又多了一辆护送的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