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被爸爸要求守在怪鱼身边。
它唯一的一只眼长在头顶，我只要一低头就正好对上它的眼。
那是一只没有眼白的眼，整颗黑珠子凸出眼眶外，上面还长着一圈圈年轮一样的花纹，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有些心神恍惚，它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像是听懂了它的话。
它在喊饿。
我丢了几粒白米饭，它眼珠上的花纹一圈圈交替滚动着，并不理会米饭。
我又丢了些小鱼，它依旧不理会。
反而嘶吼起来，尖锐的叫声和指甲挠玻璃的声音如出一辙，相比来说，更大更尖。
爸爸被怪鱼的声响引了过来。
他皱着眉头，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让你看着鱼，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我弱弱回了句，“它好像饿了，我喂什么它都不吃……”
爸爸眉头一挑，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肉块，他将肉块丢进水里。
鲜血飘开，露出白花花的肉。
那……好像是人的身体。
怪鱼嚎叫一声，张开巨口咬住了那块肉。一瞬间，肉块四分五裂，血水横飞。直到整个肉块吞吃如腹，怪鱼才满意地趴在缸低，张嘴喝进了一些血水。
恶心至极，我仿佛都能看到怪鱼密集牙齿里卡着的血红肉丝，在水里孑孓般蠕动。
爸爸却一反常态笑了，“吃人肉的鱼味道一定很鲜美吧。”
我一瞬如遭雷击，人肉的话，那应该是妈妈的尸体。
爸爸带着鲜血的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安野，爸爸需要你办一件事，明天把这条鱼带去镇上卖掉，卖不掉的话就要拿你喂它了。”
4
海边的小镇也是阴冷潮湿，走在青石板街道上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海腥味。
我拖着有我半个人长的怪鱼一个个店面问过去。
有人嫌鱼丑，有人嫌我馊。
一家家碰壁，我不是被打就是被骂。
终于经过一上午的时间，我的脚步停留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岁月的店面。
老板笑起来满脸褶子，就像那条怪鱼的皮肤。
“小丫头一个人来卖鱼？真是勇气可嘉。这鱼我要了，一百我拿走。”
一百太低了，哪怕是一条普通的鱼，50斤也不会卖一百。
我摇了摇头，“三百。”
老板笑的更开心了，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蚯蚓般盘桓其上。
“主要这鱼是个新物种，我们也不知道好不好卖，先一百，好卖我再给你提价。”
“两百。”
老板咬咬牙，“成交。”
我蹲在店外，空气中湿漉漉的，衣服黏腻在身上，我口干舌燥。
我拿出刚才卖鱼的钱走到小卖部，拿了一根五毛雪糕。
我只吃过这个雪糕，我只敢买这个雪糕。
递出十块，老板不找我钱。
我找他要，他却说这根雪糕十块。
说罢，他臃肿的身子挤过我踏出门外，脸上的一颗痦子还一跳一跳的。
“爱吃不吃，不吃滚，钱我是不会退的。”
我死死盯着他走进了我刚才卖鱼的饭店。
他点了一盘怪鱼刺身。
血红的肉还在跳动，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啧啧感叹。
“最原生态的味道，鲜美，好吃！”
血水从他嘴角流下，我看见他的耳朵变成了鱼鳃，鳞片一点点布满他的皮肤。眼睛凸出，横拉向两边的太阳穴。最后他的整颗头都变成了怪异的鱼头。
周围的食客却不甚在意，他们仿佛被引诱了般，口水淌了一地，争先恐后点单吃怪鱼。
我惊恐万分，后退几步撞到了小卖部摆在外面的鱼缸。
“嘿嘿嘿，人类要自食恶果了……”
我转头看去，鱼缸里的鱼正看着我，死寂的眼泛着诡异的光。
我逃跑了。
5
“卖了一百九。”
爸爸探究的目光射过来，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我吞咽了口吐沫，手不安的攥紧衣角。
毒蛇吐出蛇信子，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只卖了一百九吗？那这是什么？”
爸爸提起我的领子，那上面赫然滴着一滴雪糕渍。
我心中咯噔一下，接着拳打脚踢席卷了我。
我抱头蜷缩在地，我不解，为什么爸爸这么可恶。
第二天爸爸又出海了，他带回来的怪鱼嘴里还叼着血腥味很重的肉。
爸爸为了防止我私吞钱，跟着我一起去卖鱼。
我低头走在爸爸身后，一头撞在了一个柔软的肚皮上。
我抬眼看去，是小卖部老板。
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鱼人了。
他的污染很严重，鳞片剥落，露出腐烂血腥的肌肤，那里面似乎还生着一团白胖的蛆虫。
他的眼球四面八方的转，终于锁定了我身后拉着的鱼。
“卖给我……”
一张口传来浓重的腥臭味。
我躲到爸爸身后。
“他变异了，他好恐怖。”
爸爸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又堆起笑脸迎合鱼人。
“先生，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哪怕您变成了鱼人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作为赔偿，我免费送你一条鱼可以吗？”
我委屈的哭起来，站在街道上透过饭店的玻璃，店内的电视机上正播放着新闻。
“此次核污水排放已超出可控范围，据悉，已出现大面积鱼类死亡现象。有专家指出，或存在鱼类变异现象，请各大公民注意，保护自身安全。”
画面上的海水灰蒙蒙的，漂浮着各类翻着白肚皮的鱼。
有一只海龟头身分离，而罪魁祸首仅仅只是一个缠绕在一起的塑料袋。
我一瞬有些心痛，人类作的恶凭什么要海洋生物来承担。
爸爸拿着一沓厚厚的钱带我离开的时候，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爸爸挣了大钱，很快在村子里名声大噪，很多人慕名而来要看看怪鱼长什么样子。
爸爸却一律回绝。
村子里的人愈发好奇，其中包括我的好朋友。
谁知爸爸竟然同意我带好朋友回家玩，那天夜里我激动的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妈妈的尸体快要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