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五年前，妈妈把全部积蓄拿出来，买了这河边一栋旧楼里的房子，从此我们告别出租屋生活。

这房子又破又旧，其实和出租屋也差不多。

可妈妈很高兴，说是心安定了不少。

「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妈妈这样说。

我至今记得她那充满希望的眼神。

河上面有座破桥，对面是一个小工厂，工厂外面有一套小平房。

我经常写作业写到一半，走到阳台，看看那小平房。

有点远，我看不清那户人的身材长相，他们的生活似乎比我家好一些。

房子不大，但独栋。独占一小块地，还有个小院子。

去那个工厂上班的人，基本上不会走这条破桥过去。

那边还有闹鬼传闻，这附近的居民，没事也不会往那边跑。

爸爸瞒过我，上了桥。我越看越迷惑。特意把眼镜戴上。

只见他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是进了对岸那房子里。

那天晚上，爸爸赶回来，一边直播，一边做晚饭。

特地跟网友展示，他这回还给我多加了个蛋。

「你们说一橙太瘦了，让我给她多吃一点，可这青春期的女孩，就是这么瘦的啊！」

他说着，又在镜头前抹了抹眼泪。

「一橙妈妈想不开，自杀了，留下我和一橙，这日子不好过啊！」

我埋头吃饭，甚至有点抗拒自己出现在镜头前。

这些天来，我成了学校里的小网红。

同学听说我爸爸卖烧饼养我，都很感动。

我平时成绩好，不爱惹事，在同学里人缘不错。

他们甚至会帮我骂阴阳怪气的人，说是嫉妒我。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以贫穷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是一种羞耻。

可爸爸收到捐款后，他不仅没变乐观，还更加频繁地在镜头前哭，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破。

网友说给他捐点不值钱的衣服，他还拒绝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爸爸直播结束，又想出门，留我一个人吃晚餐。

这次我叫住爸爸。

爸爸问：「一橙，怎么了？」

我说：「爸爸，一橙这话可能有点冒昧……爸爸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家？」

爸爸一愣，表情变得严肃。

「爸爸哪还有个家啊？爸爸跟你妈离婚后，一直一个人。」

他越说越激动。

「闺女啊，你可不要像那些造谣的网友一样，冤枉爸爸啊！你爸爸我，卖烧饼养你，容易吗？」

说着还擦起了眼睛。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不懂事。

可当天晚上，爸爸以为我睡了，蹑手蹑脚进屋。

我只打开一条门缝，都闻到酒气了。

他又喝醉了。

我把枕头下的手机摸出来，在黑暗里，打开某平台。

爸爸果然又晒了自己今天的杂物间里的自拍，配文：「生活不易」。

有人评论：「烧饼爸爸脸色不太对啊，是不是生病了？」

有人反驳：「什么生病啊？看上去像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才会这样！」

此评论一出，马上遭到网友的反对。

「烧饼爸爸那么爱女儿，怎么会半夜喝酒呢？」

「就算喝了又怎样，烧饼爸爸压力大！」

「有的人就是内心阴暗，想引导舆论，说烧饼爸爸是酗酒狂！」

……

很快，那条评论就被删了。

爸爸关了灯，出门了。

我跑到阳台，看到爸爸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夜色里，又往桥的方向走去。

再三犹豫后，我悄悄跟在后面。

我们楼下有昏暗的路灯，再远些就没有了。

我也把手电打开，可是半路上我的手机没电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站在原地，看不到爸爸的身影了。

我决定摸索着回家，朝着小区楼下的昏暗灯光走回去。

四周的窸窣声，让我忍不住联想到蛇和癞蛤蟆。

我逐渐加快脚步，身后却猛地响起一个声音。

「你跟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