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等了半天，竹灵还没回来，我只能亲自出去看看。
半路遇见了林将军，他身着深色衣袍，身躯笔直地站着，像遗世独立的仙人。
我走向他，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白雪，落在了他的头上。
“林将军。”
“李姑娘。”
他看向我，盯着我的脸，眼神有些奇怪。
我带着疑惑：“我怎么了？”
他反应过来，有些无措：“抱歉，你的脸起了红疹。”
我看着他微红的耳朵，有些想笑，原来大将军如此害羞。
“没事，我待会擦点药就好。”
雪好像更大了，落在他的头上，真是极好的一个人。
若不是因为我，上辈子他肯定会成为一个丰功伟绩的大将军，遇见一位温婉可人的女子幸福一生吧。
看着他，我不知不觉间失了神。
“李姑娘？”
林将军的呼唤让我回神。
“李姑娘，这是圣上赐的药膏，消炎效果很好，送给姑娘。”
“谢谢。”
我接过药膏，手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指尖，很凉。
竹灵回来了。
“小姐，雪下大了，我们快回去吧。”
“林将军，雪有些大，我让竹灵给你拿把伞吧。”
“好。”
我和林将军在亭子里等竹灵拿伞。
雪纷纷扬扬的飘了进来，不多时便在地上覆了一层白。
“林将军，你还会回边疆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轻快：“若是世道安定，边疆太平，自是不必回去。”
8.
一月后，陈之隅回启国了。
我去太傅府看了时晚，她的情绪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淡漠如水。
她侍弄着手里的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我知道，平静不过是她用来包裹自己的表象。
“晚晚，你还好吗？”
“好不好又能怎样呢？”
她自嘲一声。
是啊，又能怎样呢？
时晚是困在高墙中的花，美也遗憾。
作为太傅之女，她从小就被当作皇后培养，这一生，她势必会被困在宫里。
所以她冷静自持，规矩淑贤，满足了世人对一位皇后最好的幻想。
我与她很像，一样被规矩包裹，成了大家眼中满意的世家贵女。
闪耀聪慧，也古板无趣。
与我不一样的是，时晚长得绝美，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心生爱慕的那种。
或许是被规矩困得太久，陈之隅的出现仿佛给时晚的生活撕出了一道口子，让时晚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活，同样也给她带来一种致命的情愫。
陈之隅是启国质子，三年前启国战败，他被送了过来。
战败国的质子，当然在战胜国的眼中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他卑微地被皇孙贵族踩在脚下的时候是时晚救了他。
从那时他们之间便有了牵绊，后来演化成了爱慕。
陈之隅回去了，他们再无可能。
陈之隅不走，他们也是毫无可能。
所以时晚说得对，能怎样呢？
9.
歆羡失踪了。
起初大家都以为她去了军营，可是两天她都没有回府。
父亲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有找到。
他心急如焚，脸上的慌乱是我从未见过的。
母亲也担忧至极，禹之被丢在了家里，一个人哭了起来。
我去看他，他红着眼：“大姐姐，二姐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二姐姐那么厉害，肯定会安全回来的，禹之乖乖地睡觉，明天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二姐姐了。”
哄睡了禹之，我回到了流云轩。
歆羡在哪呢？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有失踪。
第二天，我收到了时晚的信，歆羡在北山。
算算时间，歆羡已经失踪了三天，我心中升起一抹慌乱。
我去到正院，母亲急得团团转。
“母亲，歆羡在……”
“啪——”
话没说完，母亲便给了我一巴掌。
“你妹妹都失踪了，你倒是开心得很，还有心情玩。”
我愣在原地，脸上红辣辣的疼都没心里的疼，我看着她：“所以呢？母亲觉得我应该茶饭不思，担惊受怕？还是觉得我应该也出去找？”
母亲听到我的话，更是愤怒：“为什么失踪的不是你，你怎么心肠那么歹毒？”
我歹毒，无端的我竟想笑。
“母亲，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我的话让母亲的瞳孔一震，她看着我久久未语。
10.
我让竹灵去告诉父亲歆羡的位置，自己先赶了去。
路上我不停地加快速度，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赶到山脚，山路实在难行，我只能先把马放在了山脚下便往山上走去。
走了很久，才到山腰，中途看见两个人，像是土匪，我偷偷跟着他们走近路到了山顶。
夜里他们觥筹交错，我找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现歆羡地位置，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土匪头子看着我，一脸戏谑。
“哪来的小娘子。”
“我……我只是迷路了，太饿了，想来讨口饭吃。”
“是吗，我的饭可不是随便能吃的。”
我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看上去人畜无害：“那要怎样？”
只见他倒了一杯酒，“喝了它。”
我拿起酒，顺从的喝了下去。
之后便感觉视线模模糊糊，没了知觉。
我被他们带到了一个房间，在他们锁我的时候迷晕了押我的人。
我在隔壁房间找到了歆羡，她看上去衣服还算整洁，就是头发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歆羡看到我，一脸严肃。
我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拉着她：“快走。”
她被我拉着，刚出门，我们便被围住了。
她把我放在身后：“待会我拖着他们，你快走，一直往山下跑，不要停。”
耳边的打斗声响了起来，我也没走。
那天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杀了很多，李家的剑法我也可以使得出神入化，但是我从未杀过人。
歆羡顾着我，看见我的动作，眼里闪过震惊，但是也不敢停歇下来。
后来我实在没力气了，但是不想拖累她，这些人虽然不是她的对手，但是人太多了，寡不敌众。
我们分散了。
围攻我的人很少，我用手里的软剑杀了最后一个人，想去找她，身体却软了下去。
险些跌倒，却被一个人搂住了。
“林将军？”
看到林将军，我心里不由得放松下来。
“救歆羡，快去救她。”
“放心吧，她没事，丞相大人来了，这里会被处理好的，我先带你回去。”
林将军带我上了马，他骑得很快，我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搂紧了他得腰。
过了很久，我感觉身体都被风吹得冰冷，终于到了山脚下。
他下了马，想带我下去，我却直接一头栽下，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然后我便没了知觉。
11.
迷迷糊糊间我感到脸上有些痒，好像有东西在脸上爬。
“难受。”
说着我一把握住在脸上爬的东西。
睁开眼睛，林将军映入眼帘，我抓住的是他的手。
四目相对，我的心似停了一拍，又好像有什么在我的心里炸开，如擂鼓般跳动。
他好像映在了我的眼睛里，又好像是我进入了他的眼睛，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我了。
就这样愣了几秒，他的脸有些红，见我没放手，开口说到：
“你的脸起疹子了，我给你上药。”
我连忙松开他的手。
手心还有他手掌的温度，以及他手掌粗糙的触觉。
他的指尖触碰在我的脸上，有些痒，我甚至感受得到他指腹的粗糙。
“下次不要喝酒了。”
他认真地嘱咐我。
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喝酒？
他好像知道我的疑问般，主动回答。
“上次无意间听到了你和歆羡的对话。”
我点点头。
我们是在马车上，看上去应该是回城的路。
我的衣服上还沾有血迹，他身上也有，特别是腰那一块，应该是骑马的时候我手上的血沾上去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我没坐稳，一下扑上到他身上，他被我连带着撞在马车上。
撞得很响。
“你没事吧？”
我连忙起身，拉着他的衣摆，想给他看看。
“没事，不疼。”
撞那么响，肯定受伤了，这辈子，你要好好活着啊。
我扒拉着他，想让他转身，他不肯。
我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把之前他给我的药还给了他：“那你回去记得上药。”
“不用了，你留着吧，我府里还有很多药。”
见他执意不收，我把药揣回怀里，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好吧，放你那和放我这都是一样的。”
明明是寒冬，和他待一起，我却感觉一点都不冷。
12.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只有竹灵紧张的围着我。
“歆羡回来没？”
“二小姐早就回来了，将军和夫人都在二小姐那。”
竹灵说的时候一脸落寞，好像在为我鸣不平。
回到流云轩，坐在炭火旁，我拿出怀里的药，默默看了很久，才起身去换了一身衣裳。
“小姐，昨天夫人身边的林姑姑来过，还不小心把时晚小姐给你的赏花贴弄坏了。”
怪不得母亲说我还有心情玩，原来是看到了那张帖子，她永远都不会懂所谓的赏花贴不过是时晚给我送消息的幌子。
晚间去向母亲问安，才到门外，听见了她与林姑姑的对话。
“你说羡羡的失踪会不会和葵之有关，不然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羡羡在北山上，还自己跑了去？”
“夫人，你多虑了，大小姐和二小姐自幼关系就好，没理由害二小姐。”
母亲沉默了良久：
“但愿吧。”
竹灵听到后气愤不已，“小姐。”
我拉住她的手摇摇头，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
看到我，母亲脸上显示出慌乱，随后极力压制声音，“怎么不好好休息？”
“母亲说过，礼不可废，规矩不可破，我来向母亲问安。”
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是在想我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吧。
“先回去休息吧，最近不用来请安了。”
我没动，盯着她，把她先前的，以往的对我所有的不喜和厌恶的目光通通还给了她。
看着她收紧的手，我知道，她害怕了。
“是，母亲。”
13.
隔天，歆羡身边的丫鬟说她请我去仙居楼，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菜。
她给我夹了一块醉鸡：“这是你以前喜欢吃的，好久没吃了，你多吃点。”
“我不喜欢。”
闻言她看着我，那是一种极致陌生的眼神，彷佛从不认识我一般。
“你什么时候学的李家剑法？”
“……很早就会了，在父亲教你的时候，躲在旁边偷偷学的。”
闻言她有些沉默。
“你若是想学，为何不与我一起，没必要偷偷摸摸。”
“姐姐，你想要什么说出来，不要总是憋在心里。你不说没有人会懂的！”
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样，我想要的她根本给不了。
见我没有说话，她顿时来了脾气，声音都大了起来。
“李葵之，你为何总是这样，我好像都不认识你了。”
我抬眼，正对着她的目光。
“你确实从来都认不清我，我想要的，是你的全部，你的一切，你给得了吗？”
她手上的酒杯掉落，摔在地上破碎成了好几块。
她拽着我的手臂，如同上一世一样：“想要什么就光明正大去争取，爹爹娘亲都很爱你，你想要为何不说。你既想要爹爹陪你，小时候爹爹说教我们练剑的时候你为何不愿，明明是你不要的，现在又怨他不给你，你在委屈什么？娘亲十月怀胎生下你，比任何人都爱你，亲自教你规矩礼仪，你还要什么？你还有何不满？”
她终于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憋了很久吧，或许从她回来的那天她就想说了。
“爱我，她从来都不爱我，她爱的是你。”
“你才是她女儿，我不是。”
我大吼出声，想把这两辈子的隐忍统统发泄出来。
我一把推开歆羡：“我们从来不一样，你太过天真。你想要的她为你双手奉上，而我，什么都没有。”
歆羡满眼震惊，她不相信，我也不在意她信不信，因为这就是真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