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爸妈没有不让我读书,也没有让我嫁给隔壁村的脑瘫大叔。
我还有很多朋友,他们都不会歧视我是个残疾人,他们和我手拉手一起上学。
这个梦太美了,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只不过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季遥,快点回来,哥做了好多好吃的菜,你不想尝尝吗?」
「季遥,你咋回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样很过分知不知道?」
「张锡那小子说我没照顾好你,把账算在我头上,你快来评评理吧!」
我觉得他好聒噪,抬手往空气中挥舞了几下,想把这奇奇怪怪的声音赶跑。
谁知道,手却被一个温热的掌心握住。
「醒了?」
声音在我耳边放大,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哎呀,我的姑奶奶啊,你终于醒了。」身旁另一个男人也跳了过来握住我的手。
一个是谢昭,一个是张锡。
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谢昭拍开张锡的手,命令道:「快去叫护士。」
张锡委屈巴巴地松开手,转头就往外走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谢昭急忙扶我。
「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敢说,我要是迟来一步,你就……」
他语气里带着埋怨:「你知道我回去发现你不在,找了多久才找到你的吗?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找人也需要时间的啊笨蛋!」
原来……谢昭没有放弃我。
鼻头猛地一酸,眼泪不争气地砸了下来。
谢昭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好好好,不该凶你的,没事没事了。」
他手足无措地拍了拍我的背,又拿着纸巾给我胡乱擦着眼泪。
我一把钻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谢昭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又轻轻地回抱我。
「哭吧,全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说着。
我把满腹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谢谢你谢昭。」
谢昭一顿,看我的眼神里充满幽怨:「咋呢,谢谢就谢谢,咋还改口不叫哥了,没大没小的。」
我笑了出来:「谢谢哥。」
心里暖暖的,我好像终于有一个愿意护着我的家人了。
后来听他说,那天他救出我后,就报了警,我爸妈因为强迫未成年结婚和非法拘禁威胁到当事人的人身安全,被判了三年。
他说我自由了。
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我自由了。」
之后,我就以谢昭妹妹的身份住在他家。
谢昭还供我继续读书,他说让我努力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孝敬他,他就可以光荣退休了。
我重重地点头答应。
之前我爸妈以家里没钱为由不让我读高中,我以为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想到这份遗憾谢昭帮我圆回来了。
谢昭其实才大我五岁,明明是青春正好的年纪,却多了我这么一个负担,我心里不大好受。
所以重回校园,我废寝忘食地读书,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五,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钱回报谢昭。
这天复习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抬头看着沙发上谢昭,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却窝在都没他长的沙发上睡,因为把床让给了我,鼻头又是一酸。
「睡不着?」
谢昭突然发声,他虽然眯着眼,却能感受到我在看他。
「嗯。」
「哥,你一直睡沙发上会不会很不舒服。」
谢昭睁开眼挑眉看我:「嗯哼,不然你把床让给我?」
「好。」
我应了句,立马抱着被子来到谢昭面前。
谢昭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他轻笑了一声:「还怪懂事的。」
「开个玩笑而已,回去睡。」
我没有动。
「还犟上了是吧。」
谢昭忽而站了起来,把我拦腰抱起,一把丢回床上。
「乖点,哥困了。」
他丢下一句话又躺回到沙发上。
我侧着身子,看着他眉目冷淡的侧脸,谢昭长得好看,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攻击性,每次他朝我走近一些,我的心跳总是不自觉地加快,我隐隐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也只敢藏在心里。
第二天,谢昭借了张锡的车带我去了镇上。
我才知道,谢昭是带我来安假肢的。
我局促地坐着,店员小姐姐很温柔地帮我试戴。
以前,我都是撑着拐杖,第一次戴假肢还有点不适应,店员小姐姐看出了我的局促,耐心地和我讲解各种有关佩戴假肢的事宜。
我们在店里搞了一上午,最后决定了一款最合适我的。
店员小姐姐温柔道:「我们店有新人优惠,打折下来最后只需要八千块钱。」
八千块钱,我知道很贵但从没想过这么贵,我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了。
谁知道谢昭已经拿起手机支付了。
我拦在他面前,低声道:「哥,不用了,我用拐杖用得很熟练了,不用这个的,不要浪费钱。」
谢昭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天天拿着拐杖多不方便,这个直接安腿上方便多了,傻不傻?」
于是,我丢掉了拐杖,腿上多了个可以随时拆装的机械腿。
谢昭说很像电影里的仿生机器人,还挺酷的。
我笑了,确实特别酷。
夜里,我躲在被窝里小声啜泣,被谢昭不合时宜地发现了。
他掀开我的被子,慌乱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
「还是哥哪里做错了什么?」
我抹了一把眼泪,坐了起来。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
谢昭怔愣了一瞬,支着脑袋好似在思考:「我也不知道,可能上辈子欠你的吧。」
我破涕为笑。
我摸了摸放在床边的假肢,柔声道:「这个假肢可以是七千,可以是九千,可偏偏是八千。哥你知道吗?我爸妈为了八千块钱就要把我卖了,可你偏偏花了八千块钱给我安了假肢,他们一点也不爱我对吗?」
我不想哭,可每每提起,眼泪就不争气地决堤。
谢昭把我轻轻搂入怀里,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当父母,所以我们啊,都要拼尽全力地为自己而活。」
我埋进他的脖子里,眼泪打湿他的衣领。
我哑声道:「谢谢你能爱我。」
我不敢确定谢昭爱不爱我,可能对他来说,对我的好只是他把我当妹妹一样对待,但是于我而言,他对我的好便是爱,是我渴望了许多年却从未在父母那得到的爱。
谢昭没有回应我,他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晚,我在他的怀里哭着哭着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我一直抱着他,他也从未离开。
我们相拥而眠,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珍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