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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徒受到惊吓,马上锁屏了我的手机。
我赶紧去看,监控屏幕上那条代表生命的绿线有了明显的波动!
难道我还有救?
我燃起了生的期待。
爸爸狐疑地往敞开的手术室门看了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床上,我穿着爸爸年轻时第一次拿下市冠军的运动鞋。
那双鞋破破烂烂的,大我的脚整整三个码,为了合脚,我不得已用胶布狠狠地将多出来的鞋底粘在脚后跟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里面的脚,早已磨出无数个水泡,流了脓。
林芳教练前几天第一次见到时,惊讶地捂住了嘴,「怎么不买新鞋。」
我苦笑着,没有回答。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
报名了神之右手比赛的我,早就在三个月前,一点一点地从本就微薄的吃饭钱里,一分一毫地抠出来,好不容易存够了132.7块。
偷偷从墙角挖的洞掏出来的时候,妹妹阴沉沉地站在我身后,似笑非笑,「我要去做手术,你不是说没钱了?」
她头一歪,便看见了一地皱巴巴的零钱,恍然大悟道,「所以你就是见不得我病好咯?」
我马上意识到她要干什么,条件反射般地跪倒在她的脚边不断求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妹妹拉高声音,「爸,姐姐有钱不给我们!」
醉醺醺的爸爸摇摇晃晃地从房里出现,眼里凶光毕现,抄起称手的棍子就往我身上落下:
「你这个死丫头,你知道你爸为了治妹妹的手昨天求爷爷告奶奶,卑微下起了多久吗?你竟然在这里藏小金库?」
我抱着头四处逃蹿,「不是的,爸爸,我想要参加乒乓球比赛,要买一双运动鞋?」
「乒乓球?你打什么乒乓球?」
听到这句辩解,爸爸更加愤怒,直到我在棍棒下奄奄一息,仍死死护住那一百块。
爸爸似乎心软了一瞬,从鞋柜的深处掏出两只鞋,甩到我面前:
「这是你爸我的幸运之鞋,见证我的第一个冠军,给你算是祝福你吧。」
「别给脸不要脸。」
在我愣神的片刻,妹妹冷笑着从我不慎松开的手,抢走了钱。
如今,那双也陪着我拿下人生中第一个冠军的运动鞋漏在白布之外。
爸爸不会不认识这么一双重要的鞋的。
看到就知道我出事了。
我期待着。
可是,爸爸很快便收回了眼神。
好像刚刚没有事情发生一样,紧张地追问道: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歹徒稳了稳心神,摘下了口罩:
「陈先生,恭喜你,捐赠者的手和你女儿的太匹配了,像亲姐妹一样,预计存活概率能到90%以上!」
爸爸激动地眼泪都流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医生你是我们全家的英雄啊。」
两个男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唯独我孤零零地立在一旁,医院特用的酒精味刺鼻的像刀,刀刀刺中我的心窝。
爸爸的注意力全在被推出来的妹妹身上:
「我的女儿真棒!打赢了第一场仗。」
他急切地护着手术推床快步走回留观病床。
像无数次一样,将我抛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我的生命监测仪彻底没了声响。
轻微波动的路线彻底成了一条直线。
我真的死了。
爸爸,这次我真的等不到你再多看我一眼了。
5
我在原地等了许久,生命的彻底流失并没有将我带到地府。
我依旧能游荡在爸爸附近。
我飘到了病床,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有闭眼吃东西的爸爸靠在病床边,昏迷了许久的妹妹醒了麻醉,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了,「爸?我在哪里?」
第二眼,她就看见自己手臂上可怕的缝线伤痕和一双和瘦弱肩头完全不匹配的肌肉手,惊慌失措,「这是怎么了?我的手呢?」
是的,换手计划太疯狂。
爸爸是一直瞒着妹妹的。
爸爸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恬恬啊,爸爸为你寻找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解决你手抖不灵活的问题,就是换手!」
「你放心,爸专门托医生给你找了一双最厉害的手,这双手的主人刚刚拿下了冠军,你好好康复,明年的冠军就是你的。」
妹妹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所以你在我的饭里下药?」
爸爸胸膛挺得更直,语气理所应当,「我是为你好,怕提前告诉你,你压力太大。」
他声音无限温柔,顺势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叫你姐姐买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和可乐过来,我们全家一定能携手走过这个坎。」
可对着聊天框又是另外一副凶狠的面孔,「陈艳艳,快买你妹妹喜欢吃的滚过来,你妹妹手好了,地址发给你了,再不来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爸爸,我就在这里啊。
同样立在床边的我扯起无奈的笑。
尽管妹妹还是惊慌失措的样子,爸爸却对她无限宽容,好像只有他们是父女。
巧克力蛋糕也好,狗屎蛋糕也罢。
我买不了,也不想买了。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终于认清了,这个家其实容不下我。
还是走吧。
我心灰意冷地飘出病房。
原本安静的的医院忽然冲进一队警察,淡定的医护人员见状四处逃窜,为首的警官绷着脸厉声喝止道:
「全部人给我拿下!现在有可靠情报,证明你们杀人藏尸和非法行医!」
爸爸和妹妹同样被病房外的喧闹吓得不知所措,刚刚云淡风轻的主刀医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来,嘶吼了声,「快跑啊!等什么?」
爸爸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一把拔掉妹妹身上所有的管,背起妹妹拔腿就跑。
警察早就把所有出入口堵住,爸爸只能在一声声「站住」中东躲西藏,躲避着警察的追捕,最后走投无路,跑回了手术室。
我的尸体依旧在那里,无人问津。
「站住!不然开枪了!」
警察忍无可忍,举起了手枪,黑压压的枪口直接对着爸爸。
爸爸一时吓破了胆,脚一滑,往上扑腾的手扯住了手术台,再一用力——
我早已凉透、苍白、僵硬的尸体,沉闷的一声响,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白布散开,露出了我那双满脸血迹之下,兀自睁得极大,仿佛就要掉出来的眼球,写完了浓浓的不甘。
「……艳,艳?陈艳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