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买下了我。
她拿蛊虫喂养我,给我穿漂亮的红裙子,涂艳丽的大口红。
不允许我出门,要求我每天照镜子。
我的皮肤白如雪,像鬼一样。
妈妈说,这样就可以招来妹妹。
后来,我被蛊虫缠身。
妈妈以为可以见到妹妹了。
可是,妈妈,那是我的尸体啊。
(1)
我数不清这是妈妈第几次打我。
还是老样子,将我的脸死死按在滚烫的汤中。
汤汁迸溅,溅落到桌面。
像开了阀的泄洪,冲进我牙关里,口腔中充斥着汤水的咸味,胃中痉挛,止不住地反呕。
我撑起脑袋,嘴巴列到耳根处,送给妈妈一个大大的微笑。
一点也不像她。
妈妈恼怒,一巴掌扇到我脸上:“笑!你还笑!你看看你这样子,哪有半分像她的样子!”
“姜招媚,你真把这里当家了啊,在这个家里,你只有扮演你妹妹的份!”
脑袋被打得嗡嗡直响,太阳穴不断跳跃,我一阵晕头转向。
爸爸站在一旁想要拉我,却被妈妈怼了回去:“姜国平,你再拉她一下,你试试?”
“你别忘了我们的亲女儿还在地下长眠呢!”
爸爸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把手缩了回去。
我扶着桌面,大口地喘息着。
吐出带着咸味的口水,身上沾满了汤水。
世界在我面前天旋地转,我还未来得及缓和,就见哥哥从我的房间走来。
“妈!她还在房间里偷偷写日记呢!我妹是不会写日记的!”
姜致寒手里举着我的日记本,捧到妈妈面前。
他嘴角勾着挑衅地笑:“日记里说她不想扮演妹妹,也不想招妹妹的魂魄,她讨厌妹妹。”
“妈,你说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你辛辛苦苦把她从人贩子手中买走,辛辛苦苦把她抚养到现在,她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不想发挥她原本的职责。”
脑袋中紧绷的弦断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将我的隐私公之于众。
那里有我许多秘密。
“不要……”
我朝他摇头,声音低小恳求,并伸手去拦他。
妈妈却先一步接过姜致寒手里的日记本,随意翻动了几页。
下一秒,日记本被她撕成碎片,纷纷扬扬砸到我头上。
她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往墙上撞。
“你说你不想招你妹妹的魂,那我养你干什么!”
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咚咚的巨响。
我疼痛难忍,双手挣扎着:“妈,我错了,我会好好扮演妹妹的,我再也不敢了!”
妈妈没有理会,一边砸一边骂,砸了数十下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我。
我倒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给我记住,这不是你家,你没有发言权,你只需要好好扮演你妹妹就行。”
我垂下眼眸,肩膀颤抖。
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地位,生来就是为扮演妹妹。
(2)
我是被妈妈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女儿。
五年前,她牵着小小的我踏入这个家。
我扬脏兮兮的小脑袋,懵懂地看着这个新家。
新家很大,有五十几个平方。
白色的瓷砖上上下下铺了个遍,上面还有我从未见过的花。
我伸手去摸,触感很好,冰冰凉凉的,非常舒服。
妈妈把我领到哥哥面前,告诉我,这是哥哥。
我看见哥哥躲在妈妈背后,蛮不情愿地说:“我们家才不需要她呢!她就是个坏人,她不配做我妹妹!”
妈妈训斥他,他却一脚踢到我肚子上。
中午妈妈亲手给我下了碗热腾腾的面。
她代哥哥向我道歉。
我摇摇头道:“没事。”
吃着面,热气澎湃。
我好久都没吃上这么热乎的面了。
十岁那年,我就被人贩子买走了。
我瘦弱,没人要,人贩子不是打就是骂,逼我到街头装惨卖花。
每天的生活就是翻着垃圾找吃的。
肚子上、胳膊上、脊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
肚子没吃饱,想再吃一碗,却不敢开口,因为怕再次挨打。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妈妈贴心地为我擦了擦嘴。
我以为她要揍我,身体不住地向后退,本能地将自己卷成一个球,保护自己。
肚子在不适宜地叫了起来,“咕咕”在房间里响彻,异常突兀。
我将头埋得更深。
人贩子会打我,她也会打我。
“别怕。”
妈妈又为我盛上一碗,我呆呆地愣了好久,看看她,又看看面。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有家了。
光好像在一瞬间透过云雾,打进我身体里,又好像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当天晚上,妈妈让我穿上红色的长裙子。
当时正值深秋,寒风刺骨,风打进来,冻得让人发颤。
我想,没关系,有裙子穿已经很好了。
妈妈满意地笑了,撇眼看见我的嘴巴。
我嘴巴干瘪,长期缺水导致唇纹密布,死皮贴在上面。
妈妈蹙眉,拿起一支艳丽的口红,在我嘴上涂抹。
披头散发,像鬼一样。
我以为妈妈喜欢这样的装扮。
我扬起笑容,冲她一笑。
哪料,妈妈突然变脸,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火辣辣地疼让我措手不及。
我怔怔地看着她。
妈妈扯着我的头发,骂道:“笑什么笑,不准笑,姜佑歌才不会笑得那么开心!”
她的力气很大,发根被撕扯起来,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天旋地转。
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还有,姜佑歌是谁?
扯了十几分钟后,我的头发被扯掉了一大把,头皮空了一块地,能看出里面白色的皮肤。
妈妈停下来,紧接着又拿出一只碗。
碗里有剁碎的虫子,虫子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有些还没死透,四肢微微颤抖。
“吃了它。”她毋庸置疑道。
我双手抱头,表示抗拒。
“我叫你吃了它!”妈妈的音量突然拔高。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胃里止不住地泛呕,与我的神经一起紧紧绞痛。
我吐了出来,吐进了那个碗里。
我知道我完了。
妈妈的脸色一黑,一手掐住我的下巴,一手将碗扣在我的嘴巴,连着呕吐物的虫子都倒进我的胃里。
她不允许我吐掉,拿着一块肮脏的抹布塞进我的嘴里。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
妈妈警告我,不准哭。
哭了,就少不了一顿打。
当天晚上,我是在小黑屋里度过的。
我不知道以后我每天都要在小黑屋里度过。
我从一个地狱进了另一个地狱。
妈妈的挨打,哥哥的谩骂,成了我生活的必需品。
(3)
后来我才知道,姜佑歌是我的妹妹。
妈妈将我买下来,是为了招她的魂魄。
妈妈是云南人。
那边毒虫又大又多,而蛊虫就是最毒最大的那种。
她从老家带回了秘方,将蛊虫浑搅在一起,拌进碗里给我吃。
每天让我穿着妹妹身平最喜欢的红长裙,披头散发, 半夜晚上躲进小黑屋里,照着镜子,等待妹妹灵魂的到来。
她让我学妹妹的一言一行。
妹妹是腼腆的,她不准我大笑。
我不能上学,不能随意出门,只能每天待在小黑屋内。
小黑屋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小黑屋,它不是全黑,有一盏蜡烛在桌台上。
黑夜里,它闪动着诡异的光,方便我照镜子。
妈妈不允许我十二点钟之前睡觉,她说,这样就招不到妹妹了。
我按照惯例,吃过晚饭后,进了小黑屋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面部惨白,骨头纤瘦,皮肤拉着骨头,紧绷着脸部。
长期的阳光暴晒,皮肤干涩,粗糙得像树皮一般。
嘴上被母亲涂了艳丽的口红,像沾满了鲜血。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午夜十二点。
我的腹部突然绞痛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攀爬,蠕动。
我不能睡,不然会被打。
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汗水顺着面颊,流进了唇上。
口红很劣质,沾水就花。
腹部愈加疼痛,我的眼帘一黑,直愣愣地栽到地上。
世界很黑。
连光都很诡异。
几秒后,母亲砸门而入,一脚踹在了我的腹部:“说了过了没过十二点就不要睡觉!”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你是不是不招你的妹妹?你是不是想取代你妹妹的位置?”
她拖着我,撞着墙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永远也别想取代她的位置,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意识混乱,一次次的撞击让我有些麻木。
打多了,她的技巧很好,不会见血,但会在头上留下淤青,能疼上一个月。
她像是发泄似的打了数十下后才停手。
我在地上猛烈抽搐。
妈妈似乎吓到了,她伸手摸到我僵硬的皮肤后,立刻察觉不对。
我闭着眼睛,冷汗流了一身。
妈妈将我捞起,手微微颤抖,她摇着我:“装什么死啊,快起来!快起来!”
我的脑袋发胀,整个世界都在晃。
意识渐渐清醒许多,借着烛光我好像看见了我与妈妈的第一次见面。
我伸手去触。
妈妈却突然把我放下。
我体力不支,胳膊肘撑在地上。
“切,我还以为死了呢,装模作样。”妈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黑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爬起来,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冒出。
我摸了摸,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