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晰地记着那天,天空灰蒙蒙地,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我被医院通知,去接走了谢鸣的尸体。
看到昔日的好友盖着白布时,那一瞬间,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早就知道他得了癌症晚期,时日无多。
可我依旧腾不开时间,没能去医院看他几次。
即便这样,谢鸣也从来没有主动要我去看望他。
他说自己是个孤儿,生下来就成了别人的麻烦,被人遗弃,没人愿意要他。
死后,他不想麻烦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我。
只是,我何尝不是跟他一样呢?
柳芸厌了我,她说从来没有见过我这般心思恶毒之人。
曾经我们说好,会在一起一辈子。
一起白头到老。
无论如何,谁也不许嫌弃对方。
可她现在,却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去死?
发生什么了呢?
我的妹妹,曾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跟屁虫,会甜甜唤我哥哥,问我讨糖吃的小女孩。
现在却防备着我。
她说,她不想我做她的哥哥,她觉得很耻辱。
他们说我做了坏事,是该死之人。
可没有一个人来问问我,我到底有没有做。】
柳芸讥讽地笑了笑,
「看吧,我早说了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心。」
「谢鸣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算是这个贱人为数不多的好友了。」
「可他死了,这个贱人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的妹妹林熙只是捂着心脏,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哥哥他真的没有心吗?」
「可我,怎么觉得心脏好闷,好难受......」
柳芸看上去面色也不太好,只是强撑着:
「没事,接着看下去,我真是小瞧他了,他居然到现在还在装模作样!」
「难怪骗了我这么多年,真是不当演员可惜了!」
她说着,眼神继续聚焦于虚拟的场景中,
【我换了黑色的衣服,领着谢鸣去了趟火葬场。
这莫非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那么重一个人进去,再出来时,却轻飘飘地变成了一捧灰。
我红着眼,默不作声地抱着骨灰盒回了家。
想起谢鸣曾经说,如果可以,他想看一次海。
我走进主卧,掏出一个小匣子,仔细地数了数钱。
虽然前几日用了不少,但剩下这些,总归是够我带他看一次海了。
老谢,你曾经说,我是你见过最抠门的人了。
这一次,我不抠门了好不好?
你说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季清风看见我数钱的动作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放柔了声音,看向一旁的柳芸。
「阿芸,这林柏亭,果然是个贪财之徒......」
「他居然私藏了这么多的钱!」
柳芸也是冷哼了一声。
「我早就知晓这个贱人的真面目了。」
「当初算我眼瞎!」
记忆回溯没有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停,仍在继续。
【许是听到了我的呼唤,窗外风吹了吹,一滴雨点砸在了手机地图上的青岛。
我终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总归是高兴的。
老谢,是你吗?
好,那我们就去青岛!
我订好机票,收拾完行李箱,正准备出门时却碰见了两个月没有回来的柳芸。
她瞧见我这身装扮,眉毛上染上了怒气。
「站住,林柏亭,我刚回来你就要走?!」
「你这是准备去哪?」
「呵,是残害清风的事情败露了,准备逃跑了?」
我蹙了蹙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让开!」
柳芸伸手拦住了我。
「清风到现在还在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你知道吗?」
「重度抑郁症啊!」
「林柏亭,你到底怎么敢的?!」
「你当初能装成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现在不装了?」
「要不是你给他寄了个里面有死猫的快递,他能受到刺激吗?!」
「你怎么能残忍呢?」
「当初有爱心的你,难道是装的吗?」
我眉头皱地更深了。
「什么死猫,你到底在说什么?」
柳芸许是被我气笑了,
「林柏亭,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狡辩吗!」
「我都查到了,寄快递的那人身形与你有八分相似,你确定不是你?」
「八月十五号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真的有些厌烦了。
我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日常就变成了无休止的吵闹,而吵闹的中心,离不开「季清风」这三个字。
「我没有心思和你吵。」
「没有做就是没有做,我问心无愧!」
柳芸眼里冒火,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死犟?」
她瞄到了我手上捧着的黑色骨灰盒,厉声道:
「那这是什么?」
「林柏亭,你总是能刷新我对你的认知,你竟然都买好了骨灰盒准备咒清风死?」
「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她被愤怒占据了心神,猛地冲过来,夺过我手上的骨灰盒,重重朝地下摔去。
我心一紧,大脑瞬间空白,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响。
骨灰盒被摔成了碎片,里面灰白色的骨灰散落开来。
我双眼赤红,跪倒在地,手不住地颤抖着,拼命地想将骨灰捡起。
可无论如何,总是会从我的指缝流散。
「谢鸣!」
我崩溃大叫。
柳芸冷漠站在一旁,看着我的样子。
「装,真是会装。」
「林柏亭,我真没有想到,你为了做戏做足,还真往里面塞了东西。」
「很想要吗?」
她恶趣味地问了句。
随即招来别墅的两个保安,将我架住。
又让一个保姆,拿着吸尘器。
听着吸尘器「嗡嗡」的震动声,我血液上涌。
「放开我!」
不!不要!不要这样!
「求求你,放开我......」
我被禁锢地毫无还手之力,所有的挣扎落在柳芸眼中就像个小丑。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吸尘器,将散落的骨灰,一点一点,吸了个干净。
我从来没有那么无力过。
吸尘器停止了运作。
柳芸将那一团混着骨灰的垃圾倒在了我面前。
「喏,你的谢鸣。」
「林柏亭,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保安松开了我。
我就这么软着身子,跪在了那坨不明物体面前,我翻搅着,试图将骨灰捡出来。
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全部都混在一起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从喉咙里发出悲鸣。
老谢,对不起,不能带你去看海了。
把你弄成这幅模样,我哪还有资格带你去看海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你也护不住!
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剩下你一个人懂我了,可偏偏,你也走了。
可偏偏,我连你的骨灰都保护不好。
我真的好后悔。
如果我小心一点,或者不那么心急,把你藏好,会不会就不会被柳芸发现?】
几乎是同一时间,佩戴了感应传导器的三人,心里瞬间都被一股无名的死寂给笼罩。
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呢?
好似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唯独留下你一人。
好似你看着所有的亲朋好友相继离世,却做不出任何抵抗。
好似你被彻底遗忘......
柳芸顿觉锥心刺骨,痛不可言,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林熙和季清风则更甚。
两人直接昏了过去。
工作人员急忙将三人的感应传导器给摘了下来,这才让柳芸得到一丝缓解的机会。
「柳总,还是下调参数值吧。」
这次柳芸没再反驳,她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梗着脖子依旧嘴硬道:
「我又不知道那真的是谢鸣的骨灰......」
「只是这又如何?」
「林柏亭干的坏事可多了去了,一桩桩一件件,谢鸣本来就有癌症,一个将死之人,根本不足以抵消他的罪证!」
我飘在空中看着嘴硬的柳芸。
刚刚的记忆回溯让我再次想起了那段痛苦的经历。
虽然我最后还是尽力保存住了谢鸣的骨灰。
但我到底还是对不住他。
不过,老谢,如今我也死了。
不知你有没有等我,咱俩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那柳总,可否还要继续?」
工作人员扶着柳芸,询问出声。
她脸色苍白,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
「下一次回溯,我要开直播,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林柏亭的真面目!」
「他就是一个虚伪又贪婪的伪君子!」
「今天这事绝对是意外!」
她坐到一旁,恢复了一些体力,才抬起眸来看向工作人员。
「目前公司的技术应该支持全网直播吧?」
工作人员想了想,恭敬道:
「可以的,但就是资金......」
柳芸不甚在意,
「钱的事情好解决。」
「之前林柏亭花的钱还少吗?」
「给他花了我听不到一个响,拿去直播起码还能让我和清风高兴高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柳总,那我马上下去安排。」
「只不过这一次全网直播的记忆内容选什么呢?」
柳芸摩挲着自己细腻白嫩的下巴,想了想,轻启薄唇道:
「选取他脑子里和钱有关的片段吧。」
「到时候把感应传导器也给林柏亭的爸妈送两个。」
「感谢一下他们愿意捐献自己儿子的遗体。」
工作人员应了声,退出了房间。
独留柳芸在原地。
我静静地看着她瘫软在沙发上,嘴里喃喃道:
「林柏亭,今天算你躲过一劫!」
「......」
「我是绝对不会错的,你的真面目就是如此作呕!」
我轻笑了一下,勾起嘴角的一个淡淡的酒窝。
心却已经痛到麻木。
柳芸,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个拜金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