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又一次逃跑失败,我顿时泄气了,但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退烧了,头也不痛了。
昨天被吓成那样,我以为自己会病得更厉害,正当我疑惑自己是怎么退烧的时候,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
妈妈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
我想起自己昨晚晕倒之后,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应该是她把我弄回来的。
吴光恩站在门外,扫了一眼屋内,转身就离开了。
“又念,快来吃点东西吧。”
我也确实是饿了,接过碗就狼吞虎咽,虽然这碗面清汤寡水的,但起码能填饱肚子。
妈妈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
我察觉到了,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就率先开口:“妈,你昨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去给你找药,我只认识学校的苏老师,我想他那里会有。”
自从上次我逃跑被抓回来,他们晚上都会把大门锁起来,妈妈白天要干活出不去,就只能晚上偷偷出去。
她也是从狗洞出去的。
我看了眼妈妈消瘦的脸,我现在已经很瘦了,想从那个狭小的狗洞过去都得费点劲,可她却能进出自如。
家里到学校那条路晚上的模样,我见识过的,妈妈本来就跛脚,平时走路都很慢。
她光靠脚在黑漆漆的山路里走,想在天亮之前赶回来,恐怕是一刻都不能停歇。
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说实话,我原本对这个十多年没见的亲生母亲有什么母女之情,可如今,我有些心疼她。
“子矜,这里是会吃人的。”妈妈见我愣愣的不说话,还是决定开口。
我这才知道,妈妈原本的名字是叶逢春,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原本的家在……
她说她已经记不清了,过了这么多年,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已经很难得了,毕竟所有人都喊她,芳姑。
十八年前,一个二十出头,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大学生叶逢春,只不过是接过了朋友递过来的一杯水,再醒来时,就变成了芳姑。
最开始,她的灵魂还是是自由的,她逃了多少次,就被抓回来多少次,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这哪里是大山啊,她说,这是笼子。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找了很多土方子,想生一个男孩。
原来她不是重男轻女,也不是不喜欢我,她只是不想生一个女孩和她一样受苦。
如果生下的是男孩,至少可以在这座宅子里生活得很好,但如果是女孩,就是继承自己的苦难。
我两岁那年,有辆货车迷了路,误打误撞开进了村子。
叶逢春一狠心,把我藏到了货车的箱子里。
货车司机出了大山,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孩,后来这个小孩被送到了福利院,没过多久,小孩被一对年轻夫妇领养了。
“你当时还那么小,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狠心,我只是想着,就算我一辈子出不去,我也要让我的孩子到这大山外去,我赌对了,你的养父母对你很好。”
叶逢春哽住了:“可是,他们怎么就死了呢?”
她最后一次逃跑,是苏老师来支教后。
苏老师很快就猜到叶逢春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即使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来历。
她原本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但很快被他们手里的棍子打碎了,打碎的不止是她的一只脚,还彻底打碎了她的希望。
在那之后,叶逢春真正成为了芳姑。
“叶逢春的春天彻底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化掉她这些话。
妈妈,不,叶逢春是被拐卖来的。
我想到来的那天翻过的一座座山,我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还是山。
哪怕逃离了这座宅子,逃离了这个村子,光靠一双脚,也逃离不了这连绵的深山。
还有村子里女人死气沉沉的脸,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另一个叶逢春。
叶逢春按住我的肩膀:“但是子矜,你的没有,我能把你弄出去一次,就能弄第二次。”
可是,我又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