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房里骂了我一阵后,妈妈说要出门给付明轩买点日用品。
可一走出病房,她的脚步却一路走向了护士站。
“您好,请问住院病房有一个叫韩凌的患者吗?”
值班护士查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没有啊,女士,您确定您亲属在这住院吗?”
护士说完,妈妈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电话。
她拿手机的手有点抖,好不容易播出号码,听筒里传来的确实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妈妈像着了魔似的播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下意识骂着“小畜生!敢不接电话!”
可是她的嘴唇和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就在这时,有两个护士一边走一遍闲聊。
“天爷啊,停尸房的大爷把无人认领的死者推一楼大厅去了,真吓人!”
“谁的家属啊,真不负责!”
妈妈浑身一僵,手机“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竟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快速跑到付明轩的病房,拉着我爸就往电梯跑。
爸爸一脸不明所以:“你干啥啊,我还得给小轩打水呢!”
妈妈不发一言,死死攥着爸爸的手,就这么把人拖到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聚集的人已经很多了,负责死者的大爷还在大声咒骂着:“天杀的父母!自己孩子的尸体都不认领,停尸费都不交啊!大伙来看看啊!”
人群中央,一个简易的停尸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为了让大伙分辨认人,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了一个角。
然而仅仅就是这么一个角,走在前头的妈妈就跟我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和尸体了无生机的目光相对的下一秒,妈妈双腿一软,一个踉跄狠狠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大理石相撞,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而这一声,也像是终于敲响了我迟来的丧钟。
妈妈一声尖利地哀嚎穿透人群,让所有人侧目。
“小凌!”她想站却站不起来,再地上毫无尊严艰难地爬着:“不会的!这不是真的,儿子,儿子!”
妈妈体面的高跟鞋早已甩丢,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停尸床边,然而近在咫尺,她的手却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她没有勇气彻底掀开这最后一层白布,似乎只要不面对,这一切就都能不存在,她的儿子就依然好好活着。
可是停尸房的大爷却并没有放过她,看她爬过来终于找到了付钱地人,骂骂咧咧一把掀开了白布:“仔细看看!是你家的赶紧给钱!”
下一秒,我被掏空的尸体瞬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骨瘦嶙峋,皮肤上大片的血迹,和铁青绝望地一张脸,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刺进我妈的眼睛。
“啊!!!!!!”
妈妈一声惨叫,然后猛地扑到了我身上,紧紧抱着我的尸体。
“不要!不要!”她脱下外套拼命护着我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体面的尸体,眼泪大滴大滴坠落下来:“不要看!小凌他会怕……我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对我儿子!”
我静静地站在旁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似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撕心裂肺。就连婷婷死的时候,她都把精力分了一半来打我,不曾这样绝望过。
她说我会怕,可是我真的怕吗?
当然不怕。
被掏空了肾的尸体被人拍拍照也没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可怕的呢?
比起现在,当初被强行绑在手术台上,被锋利的刀割开皮肤,被生生掏出一颗肾更让我害怕。
所以死命拽着她的衣角,哭着求她。
“妈,救救我,我怕。”
可那时候她是怎么对我的呢?
她甩开我的手,把罹患血癌的我按在床上死死掐着脖子,诅咒我去死。
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妈妈失心疯似的抱着我的尸身痛哭不止。
而一旁的爸爸此刻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双手。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对我做了什么。
就是这双手,在我痛苦绝望抛弃一切尊严求他们的时候,狠狠一个耳光把我打得耳膜穿孔。
想到这,我轻轻捂了捂左耳,即使已经变成灵魂,那股锥心的刺痛依然纠缠着我。
爸爸长久地垂着头,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下一秒,他的手竟然狠狠往自己脸上抽去!
“都怪我!都怪我!”
“是我害了儿子!我该死!”
爸爸手极重,打自己这几巴掌也是真下了死手,不过几下就把自己打得口鼻窜血。
悔恨的泪水跟血水交缠成一团,模糊了一张悔不当初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把自己扇成了一颗浮肿的猪头,失神地望着我的尸体喃喃低语。
“我怎么能这么对你……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为什么……我没能保护我的亲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