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是听说过,宋公子还弥留意识之时,下了聘书。
传言是个乡野丫头,世代采药,看病为生。
哪想到八抬大轿迎进门的,竟是个不好惹的茬子。
她愣了片刻,旋即失笑,“你可知,这宋府上上下下皆是老生的人,别说你一个废人的妻子,就是他宋公子如今睁着眼,又能奈我何?”
“好大的口气!”
柳晴薇连丞相府的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个老斑鸠!
她横扫烛台,尖锐的一端对着老嬷嬷,“闪开!我不奢望你们做什么,最好别拦我的路,不然,我能治人病痛,也能杀人越货!”
老嬷嬷横行霸道宋家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根本不将柳晴薇这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拿下!既然不知道见好就收,那就打断手脚,扔出府去!另给宋公子某一桩亲事,也未尝不可!”
家仆身形魁梧,看起来就不好对付。
柳晴薇手心里泛着虚汗,她力气是比普通女儿家大一点,真要在家仆手里讨着好,似乎不大可能。
她心中无底,对峙着家仆,有些后悔。
若早知宋家水深火热,也是个狼窝,她就该准备些酸辣重口的药粉,让这些歹人试试。
“愣着干什么,抓住!”
老嬷嬷一声令下,家仆不再忌惮柳晴薇手中的烛台武器,左右夹击。
正逢此时,院外传来了清脆爽朗的笑声,“宋府娶亲如此热闹,我这是来晚了?”
春日里,面目阴柔似女郎的公子一袭锦衣胜雪,悠然信步走进了望月楼的院子。
他头顶冠玉, 细眉细眼,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嫣红的唇瓣勾起。
“老奴参见孟公子。”
老嬷嬷一抖,将才凶神恶煞的气焰瞬息收敛,颤巍巍地双膝跪地。
柳晴薇不知这半路杀来的公子何许人,但见老嬷嬷如此毕恭毕敬的姿态,想必,老嬷嬷真正的主子应该是他才对。
女子眯着眼打量孟诏,孟诏轻笑,“不必惊慌,弟妹,宋兄乃是我朋友。”
朋友?
柳晴薇将信将疑,“那我可出府去采买药材否?”
“你能治好宋兄?”孟诏笑意绵里藏针,让柳晴薇分不清是敌是友。
但仅凭老斑鸠为虎作伥的份上来看,保不齐这孟诏也是个坏种。
“你尽管治就是。”
孟诏掸了掸落在肩头的梨花,“不过一场无用功。”
他和老嬷嬷的见解相当,都觉得宋陵川醒不过来。
柳晴薇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但总要一试,好过坐以待毙。
“多谢。”
她红衣似火,快步踏出庭院,却听孟诏道,“我给你一句忠告,你治好他或许能活,若治不好,那可就是滔天大罪,他死后,必将封入棺中陪葬。”
孟诏的语调不轻不重,然而落在柳晴薇心底,犹如一道催命符。
这哪里是忠告,分明就是恐吓。
柳晴薇稍微顿了顿脚,头也没回,“舍命陪君子。”
孟诏颇为讶异,目送着柳晴薇毅然决然而去的身影,淡然浅笑中添了分玩味。
老嬷嬷惴惴不安,试探问道,“爷,若她真救活了……”
孟诏微凉的眼风压过去,“太医都说绝无康复的可能,她一个半吊子郎中,又能做得了什么?待到南疆议和,知安再无用,多备一副棺木,同葬便是。”
——
柳晴薇穿了身喜服,招摇过世着实惹眼。
柳家在琼华县名头不小,县城里大多数的人都在柳家老爷子那瞧过病。
再来季云霄抛弃柳晴薇,柳晴薇转而嫁给宋府活死人之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刚走上街头,就引来频频侧目,闲言碎语更是此起彼伏。
“这是被撵出来了吧?虽说是活死人,那也是富足人家,野惯了的丫头,怎么能要?”
“可不是嘛,她和探花郎的过往,都是人尽皆知了,转头嫁个废人,得多饥不择食?”
“你们少说两句吧,柳郎中给我们看病支药,从来都是宁可亏待自己。”
柳晴薇听在耳朵里,不屑一顾。
她当下只为一件事,把药买回去。
离家太远,就在府外距离不远的医馆,购入药材的同时,采买一套银针。
趁着店小二给药材称重,她又多选了几种——
夹竹桃,商陆,钩吻,马钱子……
宋府内,她确实势单力薄,但这些药材就是她傍身的最佳利器。
速去速回,不再招摇过市,回到宋府后,柳晴薇马不停蹄地回到望月楼。
万幸的是,他们并未对宋陵川如何。
且破了窟窿的门扉,也没人来修缮,这也好,省得开门。
柳晴薇将银针放入冰窖中,注视着睡在床榻的男子,就是院子里炸开了,也了无知觉的。
“宋公子,我既是嫁给了你,就竭力将你治愈。”柳晴薇自当对牛弹琴,不过这些话,她更像是说予自己听。
掀开被子,她将瘫软的宋陵川扶起,背靠着玉枕。
有水月洞天的湿气加持,施针的话,相得益彰。
但是柳晴薇不明白的是,既然他们并不想宋陵川活下来,为何还要造就这么一处镇压火毒之处,延续宋陵川的性命?
看宋陵川干净整洁的衣裳,不见一丝污浊的冷峻面容,俨然是有丫鬟婆子日日照料的。
柳晴薇苦思无果,扒下宋陵川的外衣,似乎有了眉目。
饶是她跟着爷爷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
男子后背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已经结痂,像是一块璞玉,从中裂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