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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王道德

我叫王道德。

上大学时候做完自我介绍,就有同学跟我说,起名的时候,一般都是缺啥补啥,我这名字容易让人以为我五行缺德。

我觉得他们的认知太肤浅了,我很认真的告诉他们,这个名字是我的百岁老太爷耗尽了一生的气运所起出来的,谁再开我名字的玩笑,我就让我老太爷去给他解释一下。

这可不是吹的,在我出生的同一个月里,我们村王氏一族里有四个小孩出生。

于是,我们家族就本着“团结就是力量”、“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的原则,决定凑在一起为我们四个起名。

而我这个名字,就是王氏家族的长辈们凑在一起研讨三天的结果。

听我爹说,在我们百岁老太爷的坐镇下,几位太爷研讨了三天,喝了四箱白酒,吃了八斤花生米,灭掉了两坛子咸菜,名字愣是一个也没起出来。

后来都醉的不省人事,我们家的百岁老太爷忽然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儿,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事儿,随后他醉眼迷离地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老报纸,我爹赶紧给他扯了下来。

老太爷伸手一指我的太爷们:“一群不成器的小崽子,起名不行也就罢了,喝酒也那么窝囊。咱不是四个娃吗?这上面不正好四个词儿吗?上承天意,下顺国情,就叫这四个名儿,以后绝对有出息!”

我爹眨眨眼,看到那是一张1989年的老报纸,老太爷指的是一句“我们要努力成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新人。”他所说的,正是那四有。

我爹当时愣了愣,感觉那都是十年前的新闻了,不够时髦,就准备再让老太爷换一下,但是回过头的时候,老太爷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了。

并且,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们家族里的人都说,老太爷取这四个名字,耗光了一生的气运,本来能活到一百二的。

所以,这名字必须得用!不用就是不肖子孙,不用就对不起老太爷。

于是,在安葬完老太爷之后,王理想、王道德、王文化、王纪律就出现在了四个家庭的户口本上。

长辈们都说,有我们老太爷的加持,我们肯定能成为有出息的四有新人。

二十五年之后,王理想去了汽贸公司卖理想,王文化在盗版图书公司里搞文化,王纪律在看守所里背纪律。

只有我王道德不负众望,稳定地拿了十几年文明礼仪标兵的奖状,从众多学生中脱颖而出,考进了北大。

当然了,我们北方工程职业大学的名声虽然不如北京那个响亮,但就论专业宽度和深度而言,我们是占据一定优势的。

别的不说,我就列举一项好了——我们学校里能学打镲(chǎ),他们能吗?

我在我们北大学的就是打镲,而且一打就是三年。

其实我选择学打镲,也算是家族文化的传承,我得让王氏一脉的艺术沿袭下去。

去学校报到之前,我就已经规划好自己未来的出路了,毕业之后,就拿着我的大铜镲回老家,进入我们百年家族企业——大槐树村飞天乐队,拒绝失业,拒绝迷茫。不走弯路,一步到位。

然而,当我毕业后兴冲冲跑回去的时候,我爹非常忧伤地告诉我,现在农村里不兴乐队了,成本太高,丧葬习俗简化了,我们以前那些敲锣打鼓、吹唢呐打镲的一整个乐队搞的业务,现在一台蓝牙音箱加个遥控器就能解决了,连礼炮都是电子的。

电话报丧、集中告别、进家办席、蓝牙音箱贯穿前后……所以,我这俩大镲,就没啥用了。

这一下给我整傻眼了,我他妈累死累活打了三年的大镲啊,说没用就没用了?我可从来没那么努力过,打镲打的两只胳膊都快比大腿粗了。

单身三年加打镲三年,造就了两只标准的麒麟臂啊!

但现在别说是我了,连我爹他们现在都没活儿了,我只能顺应时代,拎着我的大镲,重新回市里找工作。这一找就是一个多月。

这年头,找工作跟找对象似的,那叫一个费劲。

若是想找一个专业对口、薪资相符的工作,那就相当于找一个跟自己能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媳妇儿……那难度,跟国足冲进世界杯差不多。

我找工作这过程,那就跟过山车差不多,开始还想搞搞艺术,发挥我那俩大镲的威力呢。结果找到最后,居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去一个破道观里当了道童……够不够刺激?

当然,我去道观,也并非自己所愿,而是实打实的无奈之举。

在那个濒临倒闭的乡下道观里,就我跟我师父俩人,以及一只三条腿的大黑狗。

清风观倒是不小,只不过因为年岁久远,院墙都有多处坍塌,里面的地砖也碎裂不堪,杂草丛生,有几间大殿里面也腐蚀严重,逢下大雨,外面稀里哗啦,里面滴滴答答。

我都担心哪天一阵风刮过来,大殿一倒,给我原地超度了。

就这样,我师父还想要重振数百年前清风观的威名,回到“江北第一观”的荣光。

他跟我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们努力工作,今天挣一袋水泥,明天挣一袋沙子,这道观迟早能起来。

如果能有幸结缘某位大老板,那就可事半功倍。

实在不行,他就去牺牲色相,找个富婆伸出援助之手。

我觉着以他的色相,找到富婆的难度比重振清风观还难。

我师父道号三通,姓许,都叫他许三通。据说年轻那会儿是在龙虎山天师府混的,后来不知犯了啥事儿,被赶了回来。

我猜他犯的事儿大概跟女人有关,因为他每天一念经就昏昏欲睡,一刷到美女热舞就两眼放光。第一次教我打坐,我还没学会呢,他都开始说梦话了,很不靠谱。

相比于我师父来讲,我觉着那条三腿大黑狗要更靠谱一些。

那条大黑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毛,连舌头都是黑的,我师父给他取了个挺洋气的名儿,叫奥利奥。

我开始以为奥利奥的那条前腿是因为衷心护主,勇斗猛兽没的,后来师父跟我说,奥利奥是四处留情引起公愤,几年前被十几条公狗给联合起来咬断腿的。

师父说,这家伙玩的可花了,方圆十公里以内的村子里,到处是它的情人,正经八百的妻妾成群!可以说是狗中海王!

当时奥利奥被咬后在沟里趴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被我师父给带回道观治疗,没想到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师父说,他从奥利奥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跟它比较有缘,就将奥利奥留在了观里。

现在,奥利奥是清风观搞业务的主攻手了,驱邪打鬼,主要靠它输出。论辈分,奥利奥都是我二师兄,当时我问师父大师兄在哪,师父转头看向了西方的天空,陷入了沉思,眼中划过一抹哀伤……

我多聪明啊,立刻就对师父说:“师父,节哀。”

师父骂我道:“节个屁的哀!你大师兄又没死。”

“那你往西天的方向看啥?我还以为去西天了。”

“我他妈的颈椎疼,拉拉筋还不行?!不过,你就当你大师兄死了吧。”

算了,不问了,我也不认识大师兄,还是跟二师兄处好关系吧。

老话常说:黑狗镇宅,百邪不侵。还说黑狗通灵,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像奥利奥这种通体如墨的五黑犬,是能震住阴邪之气的,尤其是它只有三条腿,一蹦一蹦的,比黑白无常蹦的还欢实……夜里鬼见了都得吓一哆嗦。

我师父当时非要我跟着他混,主要是看中了我的这两条麒麟臂,进了道观后,确实发挥到了不小的作用,修房顶、刮大白、铺地砖……我一个人把泥瓦匠、木匠、小工的活儿都包了,那给我累的……即刻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刚毕业就被社会毒打。

我堂堂北大学子,本来是不想去跟许三通混的,无奈自己欠他钱啊,他帮我解决了一个价值两千八的大问题,我又没那么多钱,只好给他做一个月的苦工,我都想了,等我干完那一个月,就再跑回城里,可不在那鸟不拉屎的破道观里混了。

该说不说的,许三通给我解决的确实是个大麻烦,不然我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因为,那时候我撞鬼了,还是个没羞没臊的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