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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槐榕多美人 第二章 混混(二)

柳喜是四年前的夏天被救回槐榕镇的。 槐榕三面环山,往外走百里都看不到官道。如今天下大乱,各地绿林也纷纷揭竿而起。柳喜的父亲奉命讨伐这群乱臣贼子,实则明升暗贬,将这满朝之中为数不多的忠臣能将贬到了槐榕。 谁知行至槐榕附近,躲在山上的匪贼一呼百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柳喜父亲的军队团团围住!双方交战数日,年仅十三岁的柳喜不慎被擒,带到了山上。 兴许是常年被父亲带在身边,看惯了行军打仗,柳喜虽然年幼且未曾习武,但也临危不惧,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土匪头子是个魁梧大汉,最看不起读书人,在他看来,书有什么好读的?他大字不识一个,不也照样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吃香的喝辣的,每天抓几个小白脸儿上山,折磨折磨他们,折磨够了就杀掉祭旗,然后再抓几个,如此循环往复,也没人敢管他。 柳喜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被扔进大牢里也面不改色。他也不指望自己的父亲会来救自己,军队折损严重,父亲此时只怕是自身难保,若是他能活着出去,定有机会再见。但是他也不会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地等死。他已经看穿了土匪头子的心思,无非就是想吓唬吓唬他,就跟逗耗子的猫似的,等他没心情了,就会杀掉他。 他不想死,所以要想办法自救。 正想得出神,忽然,牢房角落里的一块砖动了动,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谧的牢房里十分清晰。柳喜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挪了挪,侧身挡住了松动的砖块。牢外还有看守的土匪,不管这块砖是自己松的,还是有人故意弄松的,但都提醒了他——他可以挖洞! 虽然挖洞这件事他没干过...... 柳喜收回放在牢外守卫身上的目光,再一低头,险些惊得叫起来!他看到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就像书里写到的大漠中的月亮——他没看过大漠里的月亮,但是他父亲兄长看到过,他父亲自然不愿意同他说那么多的,但是兄长却不厌其烦地跟他一遍又一遍讲述着大漠月光的美丽。 而见到那双眼睛的刹那,满脑子修饰眼睛词汇的他,只想到了大漠里的月亮。 “月亮”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这又是那头子抓来祭旗的牺牲品。上下打量一番,“月亮”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庆幸,惋惜他小小年纪就遭这份罪,庆幸他来得及时,没让那土匪头子得逞。 “月亮”的主人塞进来一张小小的纸条,柳喜连忙接过来,那双“月亮”就弯了弯,似乎是在笑。而后,砖块重新被填进了挖空的洞里,“月亮”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柳喜坐在原地,突然抬手捂住心口,满脸通红地勾起唇角。他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慢慢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告诉他不要着急,今夜子时就救他出来。 柳喜看完纸条,很是上道地将它碾碎在指尖,埋进稻草和土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行动中他还有点嫌弃,那张纸条上的字太难看了!明明那个人的眼睛那么好看,为什么会写出这么不入眼的字来? 大约子时前后,守卫牢房的土匪进行换班,中间有半盏茶的时间留给他们。柳喜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在这半盏茶的时间里成功把他救出去,他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偌大的寨子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或者等着被人救。可是,想到那张纸条上歪七扭八的字迹,挖洞的人应该年岁也不大,万一被抓......岂不是害了他? 正在柳喜胡思乱想之时,傍晚时分松动的砖块再次被人扒开,那双“月亮”露了出来。柳喜又惊又喜,刚要说话,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连忙装作睡着了,还发出轻轻的鼾声。 “月亮”里有笑意一闪而过,随后,随着几声响动,一个只容一人爬出的“狗洞”就被挖好了。 柳喜朝洞里一看,“月亮”的主人并不是单枪匹马来的,跟在他身后还有几个看上去十分孔武有力的汉子,有的手里拿着火把,有的拿着耙子叉子,应该都是附近的村民,被煽动一起上山救人的。 这时,“月亮”的主人说话了:“别愣着了书呆子,快点爬出来,咱们一会儿还得给它恢复原状呢!“ 声音都这么好听!为什么就是写不好字呢?柳喜往洞外爬的同时不忘这么想。 好不容易爬出来,时间也过去的差不多了。他看着“月亮”的主人招呼其他人帮忙,自觉自己是什么都帮不上了的,只好退至一旁,不给他们添麻烦。 旁边也有几个穿着麻布衫的年轻人,看着面黄肌瘦,应当也是被抓来的,只是比他抓得早罢了。柳喜心中感叹果真是托了他们的福,就凑上去搭话:“这位兄台......” “哦哦,公子不必多礼,鄙姓王,字扶风,公子叫我扶风就好!” 柳喜一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扶风兄,在下姓柳,单名一个喜字,兄若不嫌弃,唤在下柳喜便是。”他年纪小,还未到加冠,自然是没有表字一说的。 王扶风诧异了一瞬,但也见怪不怪地应了。 柳喜回头看了眼正在抓紧时间垒砖的几个人,目光逡巡了一圈。王扶风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站在最前头那个小少年看,便笑道:“柳喜兄弟可是想问,那个人是谁吗?” 被看穿了心思,柳喜也不觉得害羞,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他被人救了是事实,问清楚姓名,以后答谢起来也有了方向,不然,等他见到他父亲,被问起来,总不能说是被一个有着很好看眼睛的人救了的吧? 王扶风道:“那人姓苏,叫苏白,家住槐榕城外的城隍庙——嗨,说是城隍庙,谁知道有多少年没被翻修过了?如今,已经是破庙一座。” 原来,苏白也不是槐榕当地人。他是被镇长发现的,一个小小的婴儿,包在一个花团锦簇的锦布包里,就搁在镇子口最大的那棵槐树下。好巧不巧的,那棵树后面,就是镇长家。早晨镇长被哭声惊醒,出门一瞧就瞧见了小孩儿。 包袱里裹着婴儿,婴儿脖子上套着一个小小的锦袋,里面装了一块玉佩并几小块碎银子,还有小孩儿的生辰八字,以及一封简短的信。大意是生不逢时,求人收留之类的。镇长心善,再加上家中多年无子,就收养了这个婴儿。 镇长姓苏,收养的小孩儿的时候,镇子上的槐花都开了,到处都是雪白雪白的,于是,镇长大手一拍,就给小孩儿定了名姓——苏白。 只是好景不长,苏白七岁的时候,边境大乱,槐榕镇地处边陲,首当其冲。镇长病死在那场大乱里,年纪小小的苏白靠着镇子上的人救济,不至于饿死街头。战乱结束之后,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便搬到了城外的城隍破庙里,一住就是近十年。 好在,那城隍庙离镇子不远,也就一里地的距离,走两步就能进城,他住在那里,也不是很危险。 王扶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耳语一般地道:“其实,小白搬出去,全是因为那张脸。” “哦?”柳喜这回是真的诧异了。他听说过因为打架斗殴或者吵嘴,一气之下搬出人多的地方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因为脸搬出去的。他回想了下,那个叫苏白的少年方才似乎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莫不成是......“难道是,苏白小兄弟面如无盐?不好见人?” “柳喜兄弟怎会如此想?!”王扶风大惊,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山寨里,差点大喊起来,他先是瞪大了眼,然后又注意到自己的处境,连忙压低了声音,“兄弟,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再同别人说。小白那张脸......嗨,我打个比方吧!古时有妲己褒姒妖妃祸国殃民,小白若是生为女子,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柳喜吃惊地瞪大双眼,再看向苏白的目光就变了——同情的。倒霉孩子,若是丑若无盐倒也罢了,丑点儿就丑点儿吧,可若是美成妲己褒姒......这得多祸水? 人多力量大,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那个洞就被重新掩盖好了,为了防止砖块倒塌,他们还涂了一层泥。 苏白往后撤了一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今天辛苦大家,咱们这就走吧。” “看小白你说的,都是一个镇子上的人,扶风又是王善人的独子,咱们当然要来救!”一个拿叉子的大汉笑了声,然后就被同伴给了一拐子,“小点儿声,不要命啦?咱们还没逃出去呢!” 苏白眉眼弯了一下,即便他蒙着面,火把也只有一个,光线十分昏暗,但是眼神明亮。他让拿火把的人走在最前,自己提着一把柴刀,走在后面。 柳喜夹杂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苏白也扭着头往后面看,只给他一个后脑勺,以及一个绑得乱七八糟的马尾。 书呆子眨眨眼,忽然弯了弯眼睛。他忽然十分期待,在槐榕镇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