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榕的冬天向来不好过,以往柳喜只是给苏白的破庙里送几床破旧的棉被,或者御寒的衣物,从未曾邀请他与自己同住。一来彼时他还没属于自己的院子,二来他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添不了第二张嘴。不过,今年他被王员外——也就是王扶风的叔叔看中,邀去给王家小少爷当先生,手里有了闲钱,置办了一座小屋后,还能再扯两身新衣裳。 走到布庄,柳喜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要衣服?” 苏白抱着双臂,恨不得把脸埋起来,闻言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你去年送的我衣服还能穿呢,我这几年又没怎么长个子,拿出来洗洗晒晒还能接着用。倒是你,衣服都送我了吧?看你今年没御寒的衣服还怎么过冬!” 一提起这个,苏白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好歹是学过几年武的,身子骨比读书人好上不知多少倍。更何况他也算自幼吃苦,前些年大雪封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镇子上连烧火的煤炭都要用两计算,他一个乞丐混混,更是没人管,不也照样活过来了吗? 可人家柳喜看不过去,硬要接济他——好吧,读书人嘛,之乎者也读多了,脑子就犯浑,脑子一犯浑呢,就总想干些什么大事,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虽然只是送了几床被子几件衣服,但是苏白知道,这已经是柳喜能做到的全部了。 小混混呲着牙想,活该这书呆子一场大病! 柳喜当然不知道这小混混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看了看对方,也不勉强,拉着他进了布庄。布庄老板娘是个年仅六十的婆婆,身子骨十分硬朗,看上去竟然比柳喜还要壮实两分!她算是看着苏白和柳喜长大的,见到两个人相伴而来,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小白小喜,你们来啦?” 苏白闷哼一声,扭过头努力憋笑。柳喜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孙婆婆,麻烦您,给我做两身衣裳。”说着,他将钱袋放到柜台上,扯着苏白的袖子轻声道,“你去给我选布料。” 苏白也不问为啥他不自己去,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想都知道,他肯定是要跟孙婆婆大战三百回合,劝说老人家收下钱袋。他口才不好,就不在那儿帮倒忙了! 可是等看到整整齐齐码在柜子上的一卷卷布料,苏白眼前一黑,心道还不如让柳喜自己来选呢! 他愤愤不平地撇撇嘴,回头看了眼笑容可掬的书呆子,还有皱着眉硬要把钱贷塞回去的孙婆婆,耸耸肩,开始纠结该给他家书呆子选什么衣料才好。 不过,柜子上的布料多归多,大部分却是麻棉布,好一点的如丝绸缎子一类的,孙婆婆每次准备的都不多,而且十有八九都是给镇子上仅有的几家大户买走了。 因此,当苏白在角落里发现一匹白绢时,着实是惊喜不小!不过他认不出这布料叫啥,就是摸着挺舒服,看上去也十分大气,应该挺适合柳喜的!少年喜滋滋地抽出那匹布,抱着去邀功了:“柳喜!这个!你穿上肯定好看!” “男人是不能用好看形容的。”柳喜抽空回了一句,扭头继续劝说固执的孙婆婆。老人家年纪大了,说得急了就追问你是不是看不起婆婆不然为什么非要给钱云云。 苏白在一边听着可乐,没忍住接了句话:“婆婆,柳喜是嘴馋您做的萝卜干了!这钱您就收着,送我们几包萝卜干就行。” 孙婆婆一听,立马丢下柳喜,转向苏白道:“我看不是小喜想吃,是你小子想吃了吧?前两天我还说要你来我家一趟,给你蒸糕吃,你还不要,现在想要萝卜干?没了没了,都吃完了!” 挨了一顿数落,苏白也不生气,他笑嘻嘻地举起怀里的布匹,道:“没就没了吧,也不是一定要吃的。不过,婆婆,您看这布料,能不能便宜一点?” 老人家气得瞪眼,道:“你不要,我还偏要给你了!不过,你这布是在哪儿找到的?这还是前年,我大媳妇儿织的,只是颜色太素,没人喜欢,卖不出去,时间久了就压箱底了。你们想要?想要就拿去吧!不过这布料好看归好看,做出来的衣裳可不保暖,婆婆给你们扯两匹棉,保证让你们这个冬天过得舒舒服服的!” 苏白笑着把那匹布往柜台上一放,道:“哎呀呀,那就太感谢婆婆了!柳喜,咱们走吧?” “还没量......” “哎呀不用量,婆婆一双火眼金睛,你跟她说那么长时间的话,她早就用眼睛量过了。咱们啊,该走就走吧,别招惹婆婆不舒坦了。” 孙婆婆紧绷的脸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伸出手指,点点苏白的额头,硬是点出了一抹红晕,佯装嗔怒道:“你这皮猴儿!这张嘴,到底是跟谁学的?” 苏白笑嘻嘻地给她戳,也不接话,反倒是冲着柳喜,得意洋洋地挤眉弄眼。他本来就生得漂亮,如此一来更是显得一张脸神采飞扬。柳喜也跟着笑,宠溺地摸摸小混混的头,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还好,虽然长得漂亮,但苏白是个男儿身,不至于被卖到那种地方受罪。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心中狠狠一颤,半晌才缓过劲来。 苏白已经在他眼前挥了好半天的手了:“柳喜,你怎么了?累了吗?还是又生病了?要不要我去把常伯叫来给你看看?” 不怪苏白大惊小怪,实在是柳喜这身子太不争气,三天两头要造反,不仅柳喜自己不堪其扰,连带着苏白也整天神经紧绷,生怕自己这个朋友啥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见阎王去了! 不过这次,柳喜倒是真的只是发呆而已,他摇摇头,拉住了要去常家药铺的小混混,皮笑肉不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行了,孙婆婆给的萝卜干拿上,咱们去张叔的铺子,买几块肉,要过年了,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苏白眼神飘了一会儿,他怕自己笑喷:“给我补补?”他抿着嘴角疯狂憋笑,辛苦得很,“给我补什么?再补就成球了!还不如去给你自己买些什么吧!” 柳喜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不轻不重的:“胡说什么?你伸出胳膊来跟我比比,咱们俩可是差了一圈吧?” 这话倒是大实话,苏白虽然看上去挺健康,近几年也没什么大灾小病的,但他就是瘦。那些跟他一般大的小子们,谁不是壮如牛的?偏偏苏白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一张美人脸都要瘦得脱形了!柳喜看着实在痛心疾首,这才打定主意要给他好好补补身子。 说不定身高也能跟着窜一窜? 苏白自知说服不了他,也不打算浪费口舌。他其实挺无所谓的,吃什么,吃的好不好,于他而言都只是要填饱肚子罢了。没肉吃,难道就不吃饭等着饿死了吗?树皮草根,他什么没吃过?还欠这一两顿好的? 柳喜说到做到,他说要去买肉,就真的去买了几块好肉,还买了些面粉鸡蛋,大包小包地拎着回家了。 苏白中途跟他分开,他得回破庙收拾自己的行李——虽然,似乎,也没啥可收拾的。但是,他记得他爷爷去世之前跟他说过,他有一块玉牌,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丢了命都不能丢了它!苏白那时候年纪小,觉得爷爷危言耸听,自己还不如一块玉牌重要,气得好几天不吃饭,试图绝食到底,要爷爷改口。 不过现在他想开了,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什么都会答应的。不就是一条烂命么?不值钱就不值钱吧,反正都戴了这么多年了,要真把它丢了,还挺舍不得。 晚上,柳喜用今天买到的食材,和自家小院儿里种的韭菜,包了一顿饺子给苏白吃。 少年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吃得呼哩哗啦。柳喜嘴角噙着笑,不断给他夹菜。虽然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但是单身这么多年,不管干什么都要靠自己,不像在家里,有那么多人伺候。所以,这顿饭虽然算不上特别好吃,但是比起无论烧什么菜都能烧成黑炭的苏白来说,手艺已经很好很好了! 吃到一半,苏白揉揉肚皮,接过一碗山楂汤,苦恼地摇着头道:“柳喜,你不厚道,居然试图撑死我!” 柳喜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差点没笑死:“你才不厚道,你试图笑死我呢!” 少年鼓鼓脸颊,哀哀怨怨地学着戏文里的小姐,眉间微蹙,眼神含怨,欲言又止...... “呕——”表情做到一半,苏白自己都受不了,干呕了一声,“妈的,老子真是傻了才这么折磨自己!” 柳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小白,你当真是投错了胎!你若是个女孩儿,我一定娶你进门!” 苏白翻了个白眼,道:“我说是个女子,也看不上你这种书呆子。” 柳喜惨遭嫌弃,也不生气,笑吟吟地问道:“哦?那你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自然是,万万人之上的那位啊。”苏白仰着脸,笑容有些诡异,“可惜,我不是个女孩儿,只能自己当那万万人之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