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章节页面 >作品正文卷 【六】
夏怀雪看着他,贴上身去,拍拍他的背。
“你帮我找胡人盗贼,我已经很感激了。若这件事成,我能活下来,我便同你去找杀害你弟弟之人。”他顿了顿,把嘴贴在归茫的肩头,闭上眼睛,“我保证,我立誓。”
归茫没有回答他,他平日看人的神情冷淡,此刻却在火光之下,竟泛起一丝温情,最后他只是抬起手,也顺势拍了拍他的背。
在蓬莱的岛屿上,一人清扫空旷寂寥的岛屿,那已是他能感受的全部寂寞。可归茫不同,他的寂寞是连着这荒芜大漠,若他不讲,说不定终有一日,会同白骨一起化为尘土。
两人敞开心扉的话语说完,也没了睡意。归茫从地上捡了歌枝丫,夏怀雪打了个响指,指尖便有了亮火照明了整个小屋,归茫在地上画了起来。
那是一张地图。
“胡人盗贼的城镇同我们有些许区别。他们向来不欢迎外族人,若要进去,一是人少,二为隐蔽。”他指指自己指指夏怀雪,“此图是我同过往商人偶得,详细记载了一些机关位置,嗯......虽然我没有实地勘察过,不过走一步算一步吧。”
夏怀雪点点头,归茫道:“还有,若掩人耳目我的想法是乔装,胡人盗贼的警觉性颇高,稍有不慎,你我都危险。不过呢......”他顿了顿,“再谨慎之人也一定要破绽,比如胡人盗贼,他们真是人尽皆知的好色。”
夏怀雪有点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归茫看他时候,露出一丝丝,莫可名状的表情之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不。”
“......我说什么了么。”
夏怀雪眼珠子转了一圈,舔了舔嘴唇。
“我觉得你扮女人比我合适多了!”
归茫指指自己的腹肌:“你觉得,哪个妙龄少女的腰部有这个?”
夏怀雪往那一坐道:“我不管,要不你同我一起,要不另想法子。”
归茫拿棍子在地上戳着:“眼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他指指他画的歪七扭八的地图,
“你我都是男人,被他毛手毛脚吃个亏也就罢了。”归茫道,“你看,这办法可行不可行。我听你的。”
虽是一句我听你的,夏怀雪知道自己无法质疑了。
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归茫把脚踩在地上来回抹了抹,那地图便没了痕迹。重新倒回被褥上,他拍了拍身旁:“快休息罢,再赶两日路程,等我们到了城镇便,我给你选两身漂亮衣裳。”
“......”夏怀雪重新躺了回去,“谢谢您嘞。”
到达城镇,是三日之后了。同第一日的感受绝对不同,从未这么体力透支地去走那么一段长路,夏怀雪已经满脸疲色了,他再看归茫,果然不同,归茫虽然风尘,可也未见什么疲惫的神色,想来是这路来回已久,早已习惯。
还好,也算是到了。
把老人和妇女小孩安顿于此,他们也可做个短暂休息。
摩果见了夏怀雪,笑道:“怀雪小哥,可是累了?你这年纪轻轻的,体力不行呀。”他说的粗声粗气的,把夏怀雪气得够呛,伸手打了他的胸一下:“你在说别人的男人不行时,得做好被他打的准备。”
同驿站不同,这是个不小的城镇了。虽然同角沙城比,真是小了不知道多少。但好在该有的都有,那镇上的人似是早已对他们烽火盟熟识,迎来往去不少人,对着归茫一行人又是送水又是帮忙搬行李。
夏怀雪四处张望着,忽然就见一只小爪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回眼一看,正是大珂抱着一个毛头小儿笑盈盈同他挥手,夏怀雪惊喜道:“大哥,这就是你儿子呀。”
“是啊,快两岁啦。”大珂逗着孩子,抓着他的小胖手去挥着,那小孩便笑的无比开心,夏怀雪觉得自己也开心起来,他伸手捏着孩子的脸道:“真可爱,叫哥哥。”
小孩甜甜又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叫得夏怀雪心都软了一块。大珂见他喜欢,便把那孩子抱到夏怀雪的怀里,夏怀雪一边抱着逗,一边问:“嫂子呢。”
“哦。”大珂仿佛想起什么似得,“一回就被头儿拉去说话啦,头儿似乎有什么事儿要做。”
夏怀雪一愣,猛然想起前几日晚上那个计划,心道不会吧,拉了一把大珂:“嫂子在哪儿,也带我去见见。”
大珂这才有些莫名其妙:“你们今日怎么了,一个两个要嚷着见嫂子,这猴急的......不知道的以为......”
“说什么呢。”
大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的人打了一下脑袋,夏怀雪望去,见后面有个美艳十足的女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小袍,也难掩身段玲珑,她一双眼特别神采奕奕,她见夏怀雪抱着孩子,对他笑道:“见笑啦,我们家这个说话没个轻重。”
这定是嫂子了。夏怀雪心道,连忙把孩子抱着还给她,欠了欠身,傻乎乎地喊了声“嫂子。”
珂嫂后面跟着归茫,他马上就看见了。珂嫂见夏怀雪,噗嗤一笑,转眼对归茫道:“这便是盟主说的怀雪小兄弟了罢,哎,给我一日,我保证把你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大珂似乎明白了什么,上下打量起了夏怀雪,笑道:“我家娘子啊,手巧的很,盟主有什么乔装打扮的差事第一个便是找他。”
夏怀雪迅速抓了这话的重点:“哦?盟主之前还扮过谁?”
大珂刚想说话,夏怀雪又觉得头皮一痛,归茫拽着他的辫子一路提溜着他,他喊了几声痛,未果,只能和条乖巧地小狗一般被牵着倒走,走了两步,他低声讨饶:“归茫哥,我错了,我话不多了。”
归茫才放了手,那眼匆匆扫了他一眼,说道:“你若乖,我带你见个好东西。”
夏怀雪一听来了兴致,原地蹦跶了两下:“什么好东西?”
原先,刚刚初来乍到又要事缠身,总有一根弦紧绷着,现下和归茫熟识了,渐渐也放开了自己的少年天性,时不时对着归茫撒娇几下。归茫偶尔同他聊聊,觉得这少年聪慧又善良,也没什么大心眼,大约是真的从小被保护的极好。这样看来,怎么看都讨人喜欢。
这种时候,归茫就忍不住想去拽拽他的辫子。
夏怀雪的头发乌黑而软,他喜欢束起一个高辫,上头用小带挽个花来,那发尾恰恰落在肩头,走路蹦跳甚至转头时就来回扫动。归茫不知为何,第一次看见这马尾辫时,就被发尾扫得......
心痒。
照理说,他也没什么手欠毛病,大约是夏怀雪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个小动作,又或是,每次他对着他要张牙舞爪时,这像个穴位一般,一点他就乖顺下来。归茫对这个最近建立起的细小默契很是满意。
夏怀雪发现,归茫在这里竟有一个自己的小屋。那屋子同他们住的驿站草棚差不多大小,但门外有个小院,内里的装饰和角沙镇烽火盟地下的屋子又极为相似,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叹道:“你还真是哪里都有家。”
回头,归茫却不在屋内,他绕了两圈,出门时候,忽然一个什么黑影迎面扑来。他“哇”地叫了一声,就听见归茫低笑起来。
“什么东西?!”
夏怀雪定睛一看,归茫站在他跟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黑团。那黑团长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样子似乎是受惊,又好像在发怒。夏怀雪忍不住凑上去看,他缩在归茫的怀里一团,夏怀雪顿了顿道:“猫?”
“平日里是猫的模样。”归茫道,“这是我爹收服的猫妖,我爹死后好多年了,一直跟着我,也没变成过原来的模样。”他把那黑猫放在地上,小小一团很是可爱,“很是没用。”
夏怀雪用手碰了碰他,那小团便蹭了上来,他笑道:“何必说人家没用,这不挺可爱的么。”
“我爹收服他的时候,据说他有三翼三尾,獠牙落地,极是狰狞。”他无奈地看着这小团,“再瞧瞧现在这模样。”
小团似乎听懂了,哼哧哼哧地看着归茫,归茫垂下眼无奈地拍拍他:“好罢好罢,你有用,我不在家的日子,都去哪里蹭饭流浪的?”
小团挣脱了他的手,径自到了屋内,趴在床上圈成一团,乍眼一看,真是看不出来什么。归茫笑了笑,也不想去理了,转头对夏怀雪道:“吃饭去罢,吃完饭,我带你走走。”
是珂嫂做了一桌子饭菜,夏怀雪想,大约是每次途径于此,都要吃这么一顿犒劳一下烽火盟的弟兄,所以桌上尽是好酒好菜。那烤得金光发亮的羊肉,油滋滋在桌上瓜分,香气已飘出,几只手就纷纷上去抓了。
夏怀雪同他们熟识后,也毫不客气。他高高兴兴掰了一块肉下来,放在碗里美滋滋地往嘴里送,刚吃一口就喊起来:“太好吃了吧!”
归茫给他盛汤,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就着喝了一口,见珂嫂端菜出来,称赞道:“嫂子,这汤好。”
珂嫂愣了愣,随即笑道:“哟,盟主今天是心情颇好,还夸起奴家手艺来了。有这功夫夸,可多喝上几碗。”然后她转向夏怀雪:“这新面孔小兄弟,嫂子做的菜可合胃口?”
夏怀雪连忙点头:“好吃好吃!”
不是违心话,夏怀雪曾在蓬莱时,除了岛主生辰,新年大宴,他极少和岛上兄弟们这么坐在一起吃喝,自小,似乎从未感受过热闹。这年,他被弄去看管密室之后,更是连人也见不到了,这么一群人,虽是刚刚相识,却仿佛相伴许久的朋友。他果然还是喜这种犹如家人般的感觉。
用过饭,大家三三两两散了。几个人都回去看看妻儿,妻儿不在此地的就四处逛逛赌坊牌局。归茫饭前喊夏怀雪走走,他便跟着归茫一起走动。
觉得归茫似乎有话要讲,虽然走得漫无目的,但似乎他又是被归茫带着走。几次想开口,忽然又没有勇气去打破沉默。
直到归茫把他带到了一棵树下。
那树是沙漠中再常见不过的胡杨,同旁边的树比却高大许多,树干有几人抱臂之粗,归茫在树下伸出一只手,轻抚着树干,仰头去看。他的下颚同颈脖成了条销魂曲线,金发松散下来,镀得周身更金而耀眼。
夏怀雪静静看着,直觉告诉他,这树定是同他的弟弟有关。
“这里是我的家乡。”他缓缓开口,“十来岁被一把大火烧尽,也是近年才新建的城镇。我当年带着弟弟从这里逃出来,爹娘却不能,他们同这里的许多人一样,都被火烧尽了。”
夏怀雪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下脚下的土地,这竟是一座劫后重生的新城,不免心中伤感起来,又想到,归茫一次次地把护送人从沙漠一端来此中转休息,每次来时都会在这棵树下驻足,是因为......
“是,是弟弟在这里吗?”他看着归茫。
归茫点点头:“弟弟死的时候,我把他带回来了,就埋在这里。”
夏怀雪站近了一些,看归茫脸上没有什么神色,他想了想,伸手拍拍树干。
“你弟弟叫什么?”
“归瑜。”
夏怀雪清了清嗓子:“归瑜弟弟,初次见面,我叫夏怀雪。我生在北方,张在蓬莱,和你哥哥啊,也是没认识多久,听了不少你们的事......”他顿了顿,“此刻我也只是想说,你不必担心了,你哥有很多敬仰他的兄弟,有我这个伙伴,他会认识很多新伙伴,他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归茫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见他分外认真而虔诚,竟觉得眼眶发热,张了张嘴。
“他不会孤单一个人了。”夏怀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还微微吐了口气,“我答应他了,我会同他给你报仇,他会认识很多人,经历无数好玩的事情,他会活得很好......”
夏怀雪转眼看着归茫,“他会是这个沙漠最厉害的人,他会走出来......”
归茫知道,死人听不见,死人开不了口。这话,是说给这个活人听的。
夏怀雪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把他看到心底,他心中凭白出现了十来年不曾有的,无法言说的感情,他感觉风沙似乎迷蒙了眼,却还想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夏怀雪。
那年夏怀雪十九岁,他仰着头,断断续续说着这些话,他的马尾辫扫在肩头,身后是他熟悉不过的胡杨树,他在弟弟离开后,第一次觉察到用力以温情形象包裹的自己,竟被这认识不长久的英俊孩子,生生打破出了脆弱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