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章节页面 >作品正文卷 【五】
落日之时,那前方有个小驿站。两三个小房围在一起,建了不似太久。屋子都是用大石堆成,几十匹骆驼围上一圈,那小房周围便热闹起来。驿站附近有小片水源,可以休息和补给,太阳还未落下去,孩童们围着那房子周围吵闹了起来,竟有种喧嚣热闹的人间气息。
摩果和其他盟里的男人去把驮着的行李搬运下来,喂喂粮草。在水源之边搭起篝火堆,待夜里,这里也不至于无光。
大家三三两两放松地坐着,还有人轻轻唱起了歌。夏怀雪听不懂,只觉得那歌声悠远辽阔,仿佛可以卷着沙土而走。他也帮了生了火,坐在篝火边,把干粮插上竹棍,围着篝火了一圈慢慢烘着。
夜色开始慢慢落下,那人声就显得更是珍贵。他坐了会,感觉自己的辫子被甩了两下,他转眼一看,果然是归茫。
归茫把兜帽和围脖都取下来了,大约是因为黑夜,脸大大方方露在外头。冲着他微微一笑,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他取了一个火边的烤饼,闻了闻道:“真香。”
夏怀雪笑道:“走了那么久,辛苦了。”
归茫摇头,目光放得很远:“我习惯了,这路我已不知送了多少人来来回回地走。”
摩果也从旁边来了,带了个小瓶,夏怀雪想大约是酒。果然,摩果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说道:“哎,我们那做游戏,怀雪兄弟一起来啊。”
夏怀雪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归茫在旁边跟着也起了身。
摩果“咦”了一声,转头对夏怀雪道:“头儿从来不爱玩的,怎么今日这么好兴致。”
那堆篝火边围了七八个人,一见归茫来了也很是意外。围着坐着挤,归茫贴着夏怀雪边上坐下了,摩果在夏怀雪的另一边坐下。夏怀雪坐下便问:“玩什么?玩什么?”
篝火对面的人道:“看这篝火,我们把小木棍投到那柴堆上,若木棍不立起来,便要说个真话。”
夏怀雪看那火,中间是个山型,只要木棍直直投下去卡住便能立起来。那篝火边的另一人又道:“若不想说真话,说故事,罚酒一杯也可。”
“好!”摩果一拍手,“怀雪兄弟是客,这第一下还得他来。”
夏怀雪心道,这小小火堆,他手藏在背后,如何纵火让木棍立着,这木棍必然得立着,若想让这木棍倒下,那木棍肯定也可以倒下。但他也没有挑明,想想在场之人知道他懂得火焰法术的,摩果算一个,归茫算一个,都未点破,那他也就心安了。
他举起那棍子,又想,就凭运气玩,做点小手脚也着实没意思。于是他扬起手往火堆里一丢,那木棍斜着卡了进去。众人一阵哄笑,摩果道:“哎,开个好头。下个我来!”
归茫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坐在他旁边。大约到了第四人,那棍子没有立起来,众人又哄了起来,那人摸摸头,叹了口气,另一边的人道:“大珂,我们想听嫂子和你如何认识的。”
那叫大珂的人仿佛知道他们等着这,低笑了两声:“哎,这等着我呢。”
他妻子可是从中土去西域的商队之中的人,他说,那日黄沙飞扬啊,他被困在沙漠中两天,忽然看那商队过来,本是想去讨水喝,就看见他妻子浑身围着披风,只露了一双水汪汪的眼。
“哎!那大眼睛!我一看我就想和她成亲!”
众人一阵哄笑,他继续道:“那我就问她讨水喝啊,喝着喝着,一路走一路聊,后来见着她的真正模样,我心想,我真是死这沙漠里,我也要同她成亲了!”
“哎,你说的那么美,最后还不是连蒙带拐地把人留在沙漠。”
“留在沙漠里,我可没让她吃着一点苦嘛。”大珂喝了一口酒,“这次回去,我可得多看两眼我儿子。”
夏怀雪看着他们开心,轮到归茫了。归茫随手一扬,那棍子是稳稳当当地立在了火中,夏怀雪盯着看了会,忽然觉得刚刚那一下,心里竟有一丝失落?
但若归茫的棍子没有立起,他又想问归茫些什么呢。
夏怀雪拿着棍子,想着,手一扔,那棍子落在火中,竟然动了一下,翻滚进了火里。
夏怀雪:“......”
归茫在旁边拍了拍手,转眼道:“发什么呆呢。”
愿赌服输,夏怀雪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事,又不想喝那劲儿足的酒,说道:“问吧。”
“我来!”摩果在旁道,“怀雪兄弟也十九了,长得又那么俊,是不是也有个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师妹什么的?和我们说说呗。”
夏怀雪甩甩辫子,笑道:“这问题你算是浪费啦,我一个习武修术之人,可从没什么小师妹,我以前就住在一个荒岛上,每天撑船来的船夫都是男人,哪儿来小师妹啊。”
他见归茫也侧了些脸在看他,他们挨得近,都能看见归茫被火光印的淡色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为何,他莫名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岛上姑娘还没归茫哥好看呢,我有什么可动心的。”
说完他自己也一愣,咳了一声,忙道:“哎,算你白问,我自罚一杯。”说着灌了一小口酒,抹了抹嘴,“下一个下一个。”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又笑了一通,谁也不在意,那游戏便继续了下去。夏怀雪心里砰砰跳着,把手悄悄往后挪了挪,藏到了身后。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忽然如那篝火一般疯长起来。
轮到归茫了。
归茫把那木头扬起时,夏怀雪便手中捏了个决,木棍落到柴堆之上,火忽然偏了一下,似有什么力量,那木棍斜着落了下来。夏怀雪心中一直念着:不明显不明显不明显罢......周围的人已经热闹起来。
摩果道:“哎呦!这可意外了。”
归茫也没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夏怀雪:“问罢。”
夏怀雪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看向四面。
见众人也没什么反应,他想了想,指指归茫的腰道:“我能问那么纹身么。”
他问完,忽然感觉周围静了声音。只有篝火发出的啪啪声,紧接着,摩果从背后偷偷拍了他一下,夏怀雪一个激灵,马上知道自己问错了,连忙道:“不说没事!我,我,我罚酒。”
他说着去拿酒杯,刚要放在嘴边,归茫一把拦下了。他的手碰着自己的手,凉凉的。夏怀雪愣在原地,归茫道:“不妨,愿赌服输......这纹身,是我弟弟。”
归茫的弟弟三年前死了。
死在这条路上。
怎么死的,如何死的,归茫没有说,夏怀雪也不想问。
这图案是归茫弟弟的出生图腾,他们族人,每人出生都有一个图腾,弟弟死后,他便一直纹在了身上。
夏怀雪知道这话问得,把一晚上的气氛都破坏得消失殆尽,内疚极了,归茫说完,笑着搂了搂他的肩膀,和他碰了歌杯道:“你也别害怕,这坐着的兄弟都是知道的,过去多少年了,又何必不能提。”
众人才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夏怀雪想着,自己问了个尴尬问题,却反倒要对方安慰,实在是不知好歹,连忙把酒一饮而尽。
这问题问完,也没人敢再玩下去,摩果来解围:“天色也不早啦,其他人都进屋休息了。你们吵吵嚷嚷的不清净,赶紧收拾收拾去睡吧。”
夏怀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感觉自己辫子被拉了一下,回头看归茫,归茫道:“屋子少,你同我挤一个小屋吧,那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那是这里最小的一个小屋:“正好也轮流守个夜。”
两人沉默地走进屋子,铺好简单的被褥。归茫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两人身上。叫他休息。夏怀雪躺下之后,背对着归茫,想来想去,如何也不自在,又坐了起来。
“归茫哥。”
“嗯。”
夏怀雪看他:“你知道我做了手脚吧。其实,你不说也没事的......感觉特别对不住你......”
归茫的外衣已经解了,露出里面的短衣。可以清楚的看见那露出些许的纹身,他把衣服向上掀了一些,那纹身的图案便整片路了出来。他指指上面:“这是弟弟的出生图腾。”夏怀雪仔细看看,发现那是一只犹如苍鹰的图案,他继续道:“我们差五岁,若他还在,是同你一样大了。”
夏怀雪忽然想起今天他喊归茫“哥”时,归茫那个惊讶地转头,一瞬间不是滋味,那刻他恍惚间定是想起了自己那已故的弟弟。
他缩了缩脖子,微微仰头看归茫:“你若觉得可以,我可以当你弟弟呀。”
归茫笑着摇头:“你同他不同,你是你,他是他。”
他叹了口气:“他曾经同我一起护送多少商队走过这条路,后来他被害死了。”
“被谁?”
归茫没有说话,许久,他从随身行囊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长筒,摊开一卷画卷。那画卷明显已经被藏了许久,边角泛出黄色,犹如枯萎的银杏一般。他小心地摊开之后,便可以看见上面是一些画面。那画匠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人物简单却生动,夏怀雪小心翼翼地帮他按住,细细看了起来。
画中之人明显长得是西域人的特色。双目如鹰,鼻梁高挺,络腮胡。他的身旁却是一个汉人,衣着和服饰便能看出。两人的衣着都极为考究奢华,但那汉人的脸却有些模糊,那模糊,似乎是有意为之。
“此人的脸,仿佛是被蹭掉了?”
“是。”归茫点点头,“是有意为之。”
“此人便是现在胡人盗贼的头目,突厥人沙依奴尔。此人精明狡诈,在内乱之时,靠偷盗倒卖为生,现今垄断沙漠之上大多数的香料布匹茶叶生意。而这汉人叫王德,徽州人,当年他同沙依达成了交易,要运送一批物资从长安到北边。”他顿了顿,“他们找到了我们。当年的烽火盟还是个小帮会,收了零散的亡命徒,押送这批物资他出了十倍的价格,我们自然答应了下来。”
“是什么?”夏怀雪觉得,这个十倍的数字实在是让人遐想,“是很危险的东西吧?”
“是人。”归茫点点头,“确切说,是尸体。”
他指了指王德:“王德把偷来的国宝藏在尸体中蒙混过城关,这在当时,可是大案,当年因为这桩失窃的国宝流入西域,还惊动了皇上,皇上勒令搜捕王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都没有结果,此人人间蒸发了。当年我们护送的途中便遭到了埋伏,死了十来个兄弟,包括我弟弟。”
夏怀雪愣了愣,看见归茫眼中稍纵即逝的东西。接着听见他说:“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出大漠,我想查清那丢失的所谓国宝究竟是什么,需要王德这么大费周章甚至豁出性命地送出中原。你知道,我不想我弟弟死的那么不明不白。”
夏怀雪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你说司火之器被盗,我第一个便是联想到当年这个事件。”他说,“直觉告诉我,这必然是个连环,甚至,王德很可能也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