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来了个弱不胜衣的书生。
他不参加科考,却在闹市开了间为适龄男女牵线的姻缘楼。
偶然路过,不过一面之缘,他便整日追在我身后。
说要将城中最优秀的男儿引荐于我相识。
可他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如何知道我欢喜卓越的英雄郎。
可突然有一日,他孑立朝堂之上,承认自己就是穆苏。
那个我钟意的,在战场上失踪了七年的少年将军。
天元城的冬,是彻骨的冷。
我捡起锈迹斑斑的剑胡乱挥舞,驱走了对我呲牙咧嘴的野狗。
朝逝夕至,我筋疲力竭地躺在成堆的尸骸上,扑面而来的恶臭如同青苔,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希望。
手上鲜血淋漓,我分不清究竟是他们的还是我的。透过指缝,我终于看到了他。
「你找不到我的,回去吧,阿春。」
我惊醒时,陆明烛正盘腿坐在树下悠哉悠哉地翻看史书。我揉了揉鼻子,朝他喊到,「陆明烛,你怎如此顽固,本姑娘说了不嫁人。」
他仰起头,笑意吟吟,「顾姑娘不妨先从树上下来,看看我这姻缘册,若没有心仪之人,我姻缘楼也断不会强人所难。」
我晃晃脑袋,险些被他蛊惑。
上月他将我堵在湖心的小舟时也这样说,结果没几日便又追在我身后。
他有读书人的君子之风,但属实不太多。
我看着漫天霞光,又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再次被迫接受了他的‘建议’,只不过说没有看上的罢了。
我随意翻看着姻缘册,抛开他的烦人劲不谈,里面的男子确都是极好的归宿,「陆老板是多想我能嫁出去啊?」
「顾姑娘桃李之年还未出阁,若在我姻缘楼寻得知心人,天元城就再无人说我月老之称是徒有虚名。」
这不拐着弯儿说我是大龄剩女?
我合上册子朝他脸上拍了下去,伸手不打笑脸人,除非这人自己找打。
结果第二日他便头缠厚厚的纱布,谴责我随意伤人,为逼真还淋了些血,惹得邻里街坊围了好几圈。
我之前怎没看出来,他有这样的心机。
若我爹娘在世,为了将我嫁出去都得拜他为师。
姻缘楼里门庭若市,我托腮盯着陆明烛口中家世清白,美名远扬的小公子陈元,甚是乏味。
「顾姑娘,这楼中轻暖盈香,若是不饮茶倒少了几分趣味。」
「我不爱喝茶。」
「这茶是从西域得来的,香气四溢,姑娘定会喜欢的。」
我举起杯中茶,在鼻尖下轻嗅。
什么香气四溢,也不过如此。
「不知姑娘手上的疤痕是何所致?」
我展开双手,那里横亘着密密麻麻地伤疤,看起来颇为瘆人,我云淡风轻地饮下一口茶,「抬尸掘坟。」
陈元的脸上弥漫出意料之中的恐惧与厌恶,「这姻缘楼什么货色都敢介绍给本公子!」
他的声音异常响亮,整个姻缘楼陡然静默,齐齐向我看过来。
陆明烛阔步站至我身旁,屈身将我捞起,他的手很大还长着厚厚的茧,甚至比我满手的疤还要硌人。
「顾辞春是天元城最好的女子,陈公子既不懂得欣赏日后便莫再来我姻缘楼了。」
陈元似乎没想到陆明烛会因为无钱无势的我得罪自己,只得愤懑离去,我耸耸肩,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模样。
他吩咐小厮扔掉了桌上的杯子,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两日后,中秋佳节。
烟火在夜空舒展开,如同繁花绚丽夺目。
酒馆掌柜照例摆完两幅碗筷,放下门锁便回家团圆了。
「好巧啊,顾姑娘。」我抬眸,陆明烛正端着一盘饺子,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热气朦胧间,他的模样竟不真切起来。
八年前的今日此地,也曾有一人举着一锅奇形怪状的饺子,同我共度良宵。
我看着他脸上的面粉,笑的前仰后合。
他非但不恼,还向我承诺下次会给我煮天下最好吃的饺子。
第二年他临危受命,领兵抗敌,出发前一晚他为我端来一碗晶莹剔透的水饺,吃完许久仍口齿留香。
「阿春,战场危机四伏,若我没能回来……」
「那我便嫁给天元城最杰出的男儿,与他恩爱两不疑,让你在黄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陆明烛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对面,我本想越窗,奈何这是三楼。
「不知这次的姻缘册可有入姑娘眼的?」
咽下去的饺子生生鲠在喉中,这陆明烛真是会破坏气氛。
「有,第九个。」我随口一诌。
他纤长细白地手指翻动册子,「宋勘。」
宋勘是近年来北沧最善战的小将军,他勇猛异常,令敌国闻风丧胆。可去年冬,他遭大秦暗算,虽保住了性命却被废去了一身功力。
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边关将养身体,听闻前几日已启程赶往天元城。
不过他人虽未到,皇帝就已早早给他了封了吏部尚书的官职。
「如此,顾姑娘便安心等我消息。」
他如同高挂的圆月般温润,我抬眸欲趁着月色看清他的神情,「那日你说,我是天元城最好的女子?」
「有多好?」
他掩唇咳了几声,「不过是看不得那样的人入我姻缘楼。」
我盯着他平和的眸子,妄图从中看出一点涟漪,「可十一年前,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