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爹娘相继病逝，天元城的人都道我是克死双亲的扫把星。

寒冬腊月，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缩在娘亲的棺材旁，看着院中的雪盖住了顾家的门槛。

我想，我可能是要与那场雪一同消融在那年冬日了。

可穆苏弯腰铲出一条路，他睫毛上结了一层冰霜，眸子却仿若揉碎了天上的星光那般璀璨，「他们不懂，顾辞春是天元城最好的女子。」

脸颊被冻僵，双唇干裂刺痛，可我还是强行张开嘴，「有多好？」

少年托起我的手哈气，「万物不及你。」

氤氲白雾里，温热的气息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那以后，我再未见过冬天。

直到他在大战中失踪，杳无音讯，我才想起天元城的冬曾这样冷。

陆明烛起身张开双臂，衣物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身上，在秋夜中更显得死气沉沉，「顾姑娘觉得，我的模样如何能与昔日的穆将军相提并论？」

我仍不死心地盯着他，「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爱吃饺子？」

他气定神闲地笑起来，「我也爱吃饺子，巧合罢了。」

我反手攥住筷子，朝他刺去。

他眸光一散，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磕破了头，血沅沅流进地缝里。

我看着距他命脉足足还有半指的筷子，陷入了沉思。

本着我们的关系…嗯，敌对关系应该也算关系，我将他背去了姻缘楼。

阖家团圆夜。医馆闭门谢客，只有一个大夫匆忙塞了一包药给我，「放心，吃不死人。」

这大夫，人还挺好。

回到姻缘楼，陆明烛如同纸片人毫无意识地瘫在榻上，冷汗浸湿了鬓发。

姻缘楼小厮告假，我于心不忍便担起了照顾他的职责。我早晚为他熬药，衣不解带，他终于在三日后醒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救我。」

我放下药碗，捏了捏鼻子，「看在我救你一条命的份上，能否不逼本姑娘嫁人了？」

他轻笑出声，「好。」

大病过后，陆明烛的身子明显不比从前，舒爽秋日，他常裹着裘说要把姻缘楼赠于我。

楼中小厮私下咬舌根，说他在处置遗产，气的我将那小厮打得鼻青脸肿扔了出去。

而我，成了陆明烛的小厮。

我轻蹭鼻尖，将花生米扔进嘴里，「陆明烛，你看看我像是会经营生意的人吗？」

「那便从今日开始学。」

我看着桌子上摞着比我还高的书，脑袋嗡嗡直响。

他撤走了我桌上的吃食，「世道不平，你为孤女更要安身立命，方能保下半生衣食无忧。」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并怀疑他是不是我爹转世。

第一本书还未阅半，天元城便热闹起来了。

立下赫赫战功的宋将军回城，百姓夹道相迎，我坐在房顶凝望，若是穆苏回来，定也如此风光无限。

不知老天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不过短短一宿天元城便传开了，宋勘在战场上见到了失踪多年的穆将军，他依旧手握银枪，所向披靡。

只是如今…他是为大秦而战。

一时间，曾忠君爱国的将军，成了他人的饭后谈资。

我在宋勘府外盘旋了一日，终于等到他回府，我将泛着寒光的剑抵在他眉间，「你如何确定那人就是穆苏。」

我的穆苏，绝不会叛君叛国。

宋勘的护卫纷纷将刀架在了我脖子上，他摆手，一双同穆苏般坚韧的眸子里满是惋惜，「我绝不会认错千春枪。」

千春枪，是穆苏最爱的兵械。

十五岁他初得时便爱不释手，日日擦拭，他不准任何人碰，却允我用它习武。

那日清晨，他迎着光为我鼓掌，「阿春，你舞枪时英姿飒爽，丝毫不输男子。」

他接过枪，「日后，它便有名字了，就唤千春。」

我噗嗤笑出了声，穆苏好像总能一本正经地逗我发笑，「哪有武器叫这样温软的名字。」

他咧开嘴，傻笑着不言语。

后来，他与千春枪在战场杀敌无数，守护辽阔疆土，成为北沧家喻户晓的将军。

边陲一战，他销声匿迹，千春枪亦不知所踪，所有人都说他已战死，庙堂江湖无不为之叹息。

小将军穆苏短暂的一生在他们的猜测中渐渐落下帷幕，但未见尸骨，如何说他命丧沙场。

他那样坚定不移地爱着我，我又怎能对他的生死有半点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