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那天。
奶奶决定把我掐死。
可我不仅没死。
还踩着祖先的白骨,逃出了大山。
二十年后,奶奶对我连连磕头,求我放过她。
可还没等到我动手。
她就把自己吊死了。
1
山心村有一传统。
男人病重或老了,要扔山上,自然死亡。
女人染病或受惩罚,要乱刀砍碎,扔河里喂鱼。
八岁以前,我以为山心村就是全世界。
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个人都待在这个地方。
出门就是上山,下地。
我们吃自家种的大米,自家种的蔬菜,自家养的牲畜。
我被妈妈养到四岁,开始接受教书郎的教育。
教书郎是个瘦老头。
他先教文字,再教规矩。
八岁,我已认得很多字。
也知道了山心村是大地的心脏,村民都至高无上。
「无上」?
其实也不太对。
因为我家的男人,还是比其他村民享有更多特权。
我爷爷是当今的村长,村里的大事,都是他说了算。
据说是爷爷的爷爷,开辟了这个世界。
从此人们可以住在屋子里。
可以耕田织布,吃饭睡觉,过神仙日子。
没错,教书郎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我们过的是神仙日子。
教书郎还说,要守规矩,听村长的话。
我认真记下,无任何质疑。
可是某天我的世界塌了一角。
留下一个特别大的空洞。
原因是,村里的卖货郎总带回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包包的山楂糖。
香喷喷的袋装甜食。
不用点火也能亮的发光筒。
透明瓶子里装的洗衣粉、沐浴液和洗发膏。
……
我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发现这些东西都不是村里人能做出来的。
我熟知村里每个大人的职业。
我根本想不出谁家可以做这些东西。
大人们,总是用警惕又新奇的目光,挑选着那些东西。
高高兴兴地买回去。
而卖货郎。
他们似乎不完全是山心村的人。
我每次问他们,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你从哪里来?
他们总是摇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
每一个卖货郎,都是哑巴。
没有例外。
我认为附近一定有一个神秘的,卖货郎取货的地方。
于是我等啊等。
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我悄悄跟在卖货郎身后。
每次他回头,警惕地打量四周。
我都窝在草丛里,气都不敢喘。
我从傍晚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白天。
终于让我看到了。
卖货郎把竹架折叠起来,留在原地。
又拿出一个大网兜,挂在身上。
他不停动着身体,企图把身子缩小。
他真的变得如孩童一般大。
穿进一个小洞,不见了。
我也从那小洞进去。
走到快要窒息了,才看到亮光。
我听到了喧闹声。
一种我从未在山心村听到过的声音。
快了,快了。
我就快走到光的源头了。
可忽然一只手伸进来。
是卖货郎。
他狠狠摁住我的脸,把我往里推。
很快他也进来了。
重新把我推到黑暗深处。
又推到另一边的光里。
我又回到了山心村的某处山林里。
卖货郎看着我,露出悲哀的表情。
连连摇头,擦眼泪。
那天卖货郎捂着我的眼睛,送我到家。
家人看到我身上的擦伤,明白了一切。
妈妈哭。
爸爸躲。
爷爷给奶奶一个眼神。
奶奶会意,下了命令:「云山,把她砍碎,扔河里喂鱼!
「以后你老了,女孩又不能背你上山!她迟早会变成鱼食!
「既然犯了错,现在就受罚吧!正好可以省一个人的饭!」
爸爸自幼在爷爷的威严下长大。
反而很没有主见,杀个鸡都要请示。
这次他也犹犹豫豫。
看着我哭得肝肠寸断,他拿起柴刀,又放下。
爷爷又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从爸爸手里夺过柴刀。
我那沉默多年的妈妈,默默流着泪。
我向她投去求助的眼神,她回应我的,是眼底的绝望。
我以为我要死了。
可下一秒,我妈还是大吼一声,扑过来,抢走了奶奶手里的柴刀。
奶奶脸都白了。
妈妈却眼神坚毅,怒视所有人。
血,从她的手臂流淌下来。
爸爸走到她面前,想查看她的伤口。
我妈怒吼一声:「别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