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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妈妈有这么凶悍的一面。
妈妈十三岁就嫁给了爸爸,十五岁生下我,现在不过二十三岁。
妈妈肤白如雪,长发及膝,是山心村最美的女人。
可奶奶总说:「越漂亮,越短命,你妈身上有鬼气,活不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不避讳我妈。
我妈只是沉默。
在每个起风的日子,一个人到桃树下坐着。
我记得春天的时候。
风和妈妈的长发,还有那飘落的片片桃花,缠绕在一起。
妈妈的脸上有一层雾气。
我仰头望着妈妈,觉得妈妈变得好陌生。
不像妈妈。
像画册里的仙女。
我真想喊她「仙女姐姐」。
可是她说:「阿枫,你过来。」
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一个饼。
那饼是村里火羊节剩下的,男人才可以吃的饼。
我曾想偷吃,奶奶一巴掌打落我的手。
「女的吃了会中毒,吐三天三夜,把肠子也吐出来,就死了!」
可妈妈把藏在衣袖里的饼咬了一口。
又催促我:「快吃啊,阿枫!」
我犹豫着。
她便把她的那个饼塞到我嘴里。
我含泪咬了一口。
十秒钟后,脸颊发起热来。
「好吃吧?」
「真好吃!」
「当然好吃,羊肉做的!」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
心惊胆战了一个星期,我也没吐。
妈妈这次又偷来几片腊猪肉。
那腊猪肉,奶奶说过,每天都会有魔怪偷偷地舔,女人偷吃,会被魔怪勾魂。
只有男人的阳刚之气,才能抵御这魔怪的口水。
可妈妈嚼得那么香。
她吃了一片,把剩下的都给我了。
我吃得很开心。
吃完却有点后悔,忐忑不安。
又等了一个星期,发现魂魄还在。
我越来越讨厌奶奶。
越来越想偷肉吃。
因为妈妈说我瘦得可怕。
隔壁的阿柴,他家比我家穷多了,他爸爸还特别懒,连庄稼都不种的。
可阿柴比我胖那么多。
他时常站在他家门口,咬着半块肥猪肉,嚼得满嘴流油。
我想把我偷肉的计划告诉妈妈。
可她那天像变了个人。
怔怔望着天,抱着手臂,一动不动。
原来是奶奶又在骂她了。
说她是「贱妖」,只会吸引男人。
嫁到这个家,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第二天,阿月就嫁到我们家了。
奶奶看着身材浑圆的阿月,露出满意的笑。
爸爸跟阿月拜堂,奶奶将我拖过去,让我对着山神磕头。
「快,说你想要弟弟!说你想让阿月妈妈生出弟弟!」
「阿月妈妈」,这四个字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奶奶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地上砸去。
「贱孙女阿枫给山神大人磕头喽!求弟不求妹,求男不求女,愿用贱孙女寿命,换宝孙顺利降生……」
那天我鼻青脸肿,头晕眼花。
为了泄愤,偷了一块腊羊肉。
那腊羊肉味道大,我不是很爱吃。
可我狠狠咬着,吃得肚子圆滚滚。
奶奶收腊肉的时候,皱了皱眉。
可她看了看另一边正在烤火的爸爸和爷爷,两人喝着酒,啃着肉。
她那眉头就舒展了。
我幸运逃过一劫。
倒是妈妈,奶奶只肯给她喝白粥续命。
我也喝白粥,可我一小孩,起码还有个素烧饼可以吃呢。
我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妈妈。
她只虚弱地笑笑,不再理我。
从那以后,妈妈似乎真的变成了妖。
时常游荡在山里。
村里人常坏笑着跟我说:「阿枫,你妈是耗子精,在山上啃竹笋呢!」
「阿枫,你妈饿了连老鼠都吃,我那天看到她经过的地方有死老鼠!」
「阿枫,你妈妈吸引了秀春她男人的注意,也不怕秀春拿锄头把她头锤烂!」
我不太明白这里面的意思。
却听得胆战心惊。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妈妈像变成了哑巴。
阿月年轻丰腴。
本来挺得意,偶尔穿戴点首饰,替我爸脱下汗臭的外衣,用一双媚眼望着他。
可慢慢地,她也像一张被风吹被雨打的纸,逐渐苍白起来。
那天,依旧是不见妈妈的踪影。
我、奶奶和阿月,坐在墙角,吃腌菜和白粥。
那边男人的桌子很热闹。
爷爷端上一锅肉,那肉散发着奇香。
男人们边说边笑,把肉往自己碗里盛。
我看呆了。
阿月也看呆了。
阿月说:「阿枫,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们煮饭的时候,我去割猪草了。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阿月露出坏笑:「那是蛇肉!我在想,要是我也能吃上一口,那该有多好!」
我饿得慌,继续喝粥,不理她了。
奶奶却脸色铁青。
粥也不喝了,怒视阿月。
阿月吓了一跳,收回目光。
嘴里嘟囔着:「天天吃这些东西,谁受得了啊。以前在我家的时候,我偶尔还有点猪下水可以吃呢!」
我这才发现。
本来丰满的阿月,现在瘦得可怕。
她叹口气。
夹了根腌菜。
还没送进嘴里,筷子就被打掉了。
奶奶站了起来,把粥碗往阿月头上扣去。
阿月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奶奶用尽全力,将她推出屋子。
她狠狠摔在泥地上。
奶奶从屋里扔出一个瓷碗。
那碗在阿月脑门上烂成两半。
血,从阿月的额头中间流下来。
奶奶一手捏着她的脖子,一手薅着她头发。
把她的脸,往泥地里砸去。
屋里的男人们,听到声音,往外看了一眼,继续说笑了。
奶奶站在阿月身上踩。
直到她再也不挣扎。
连手指,都不再动一下。
奶奶累了。
才骂一句:「又是一只不生蛋的鸡!」
回屋吃腌菜去了。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不断走到窗边,看向那泥地。
第二天听到砍骨头的声音。
我以为阿月要被扔河里了。
没想到只是爸爸在剁牛骨。
奶奶烧着火。
阿月换了一套衣服,在汲水。
她走路摇摇晃晃,脸肿得不能看。
她也安静了,不再笑了。
和村里大部分女人一样。
那天我听到奶奶跟爷爷说,阿月生不出儿子,恐怕是我爸的问题。
「阿枫出生那年,云山在山上摔了,伤到了。恐怕是那次,留下了后患……」
可爷爷向奶奶扬起了砍刀。
奶奶连忙下跪:「是我多嘴了。」
爷爷把刀收起,看向远方。
我悄然退去。
也就是那天,我跟从卖货郎,差点走到另一个世界。
他们决定将我砍死。
直到我妈站出来,把刀抢去。
妈妈那眼神,把奶奶也吓了一跳。
奶奶挡在爷爷和爸爸面前,质问我妈:「你这妖女,想做什么?」
我妈满脸是泪。
可动作绷得紧紧的。
丝毫不退让。
她说:「让我带阿枫走,从此我和她住山上!你们,就当我们死了。」
奶奶轻蔑地哼了声。
「这些年你吃的不是我家的,住的不是我家的?你欠我家这么多,说走就走?
「山心村被山环绕,哪座山不是我们的?你到山上,不照样喝山心村的,吃山心村的!
「你这妖女,说不定还会下山偷东西……」
我妈又吼一声,打断奶奶。
「放我们走,不然你们通通都得死!」
一阵声响。
几个壮汉围住我妈,举起长刀。
奶奶的嘴脸更得意了。
「把母女俩都砍了,扔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