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吃肉。
但方如画爱吃。
红烧肉也是方如画爱吃的。
方灿国学做这道菜,是专门为方如画学的,专门做给她吃的。
“我不喜欢吃肉。”
我认真的告诉方灿国。
他一把甩开了筷子,
“你爱吃不吃,搞得是我求你吃一样。”
他愤然离席,被方如画扯住了衣袖,她转头看我,
“嫂子,你非要闹得全家都不安生吗?”
她逼我,方灿国也在逼我。
方如画戳起那块肥肉塞进了我的嘴里,
“你就吃吧,多好的东西,不知道珍惜!”
油腻腻的味道我来不及嚼碎就滑入我的胃中,
一股难以克制的反胃涌上心头,肥肉进了胃中,把牵强百孔的胃袋更是搅得翻江倒海,
我忍不住,鲜血从我嘴里喷涌而出。
恨不得,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耳边传来方如画嫌弃的尖叫,
“啊,她吐血了!”
“菜全脏了,恶心死了!”
我活生生晕了过去,临闭眼前,看见方灿国冷漠的神情。
8
我在医院里醒来,面前站着那个一直催促我来看病的医生,和那群不耐烦的,我的家人。
我刚清醒,嗓子里像塞满了血块一样的咳嗽,
“水,我要喝水——”
我伸手去够,方灿国冷眼旁观,还是我的医生看不下去,给我搭了把手。
“你终于醒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我家了。”
方如画冲我翻了一个白眼,医生拦下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训斥她,
“怎么跟病人说话呢?注意你的态度!”
她又转向我,面目和蔼,
“是你的家人把你送来医院的,怎么样,想好了吗?这个病你还治不治?”
她苦口婆心,
“你要知道,胃癌晚期如果不做手术,你会活活疼死的,那种痛,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冲她扬起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医生,我治。”
方如画听了我的话,嗤笑了一声,
“你说治就治,家里哪来那么多钱哪?”
“我哥身体不好,没有工作,昊天又刚刚才上大学,家里就那么一套房子,难道要把房子买了供你治病吗?真是想得出来!”
方灿国在一边也是这个意思,他甚至直接冲医生开口,
“医生,我是她丈夫,我们不治了,我们没那个钱。”
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生产的时候,
当时在产房门口,我听到医生去问他,
“产妇大出血,现在有生命危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没说做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方灿国迫不及待的开口,
“保孩子,我们要保孩子,他妈怎么样都无所谓,求求医生,把我儿子保下来。”
我的心凉了半截,听见外边医生对他的训斥,
“现在哪还有保大抱小这一说法,你不要在这说胡话,让产妇听了不舒服。”
方灿国的声音远远传来,
“医生,就是孩子他妈能活是不是也要花很多钱哪,我家没钱,养得了孩子,就养不起孩子他妈了。”
不是这样的,他家没钱,我有钱,不要放弃我。
我该怎么说,才能让方灿国改变心意,出言救救我。
“我家没钱。”
那句话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我耳边,
那一天,我下定了决心,省吃俭用攒下来钱,就是为了不让这句话重现。
医生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她劈头盖脸骂那对兄妹,
“你们什么人哪?活生生的人命看不见吗?她说自己要死了吗?你们就不治,不治。”
“她的病情一个月之前就查出来了,你们作为她的身边人,但凡早一天把她送过来,都不可能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滚蛋,你们不救,我发动捐款也要救,狼心狗肺的东西!”
何至于为我生气到这个样子。
我红了眼,怎么也忍不住心底泛起的暖意。
方灿国听了医生的话,反正不用自己出钱,怎么样都可以,他俩脸上毫无表情,正准备离开。
“我有钱,不用麻烦医生帮我捐款。”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
9
方灿国质问我是哪来的钱,方如画躲在房间外边,给方昊天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说我私藏了他的学费。
医生替我着急,
“怎么不等他们走了再说呢,让他们听见,你的钱怎么保得住!”
我挣的钱,我怎么保不住。
我拜托医生找一个男护士,最好是体格大点的男护士,我太久没有吃东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在我把那张银行卡交给医生之后,方灿国心疼极了,他皱着眉毛对我破口大骂,怒气冲冲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甩我两个巴掌,
“贱人,你竟然敢背着家里面藏那么多钱,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从你卖鱼开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没一个好东西!”
他恨红了眼,扑上来要抢走我的银行卡,被男护士拦下,
“先生,请你冷静。”
他挣不脱年轻的护士,只能在病房里叫嚣,
“那是我的钱,谁也不许动,那是我的!”
他发了疯了模样丝毫看不出往常儒雅体贴的样子,医生被他疯狂的模样唬到,
她拿着那张卡,不知所措,
“这钱——”
“都是我挣的,我一点一点亲手挣回来的,医生,没关系,你把卡拿走,放心大胆的用吧。”
她看了看我,选择相信。
我在一旁护士的搀扶下,走出了病房,在外面看见急红了眼的方如画,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见我出来,扑到我身前,
“把钱还我!”
她的声音凶恶,带着恨不得把我弄死的气势。
护士把她当成了疯子,拦在外边,一边呼喊保安将她带走,一边快步把我扶进化疗室。
我迎来了人生第一次化疗,黑白的头发掉了个精光,
现在看着,我更像老太太了。
10
护士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睡觉了。
查出这个病这么多天,我第一次睡觉睡得这么安稳。
医生拿着我的CT片子,眉头紧皱,
“情况,很不好吗?”
“你如果早点来,或许还有转机,但现在——”
她摇了摇头,满是对我的同情,
“我还能活多久,最多一个月。”
“你的钱,要不要拿回去,用不了那么多,你把剩下的交给你丈夫,他总不会再像这样对待你。”
“人都要死了,身边总得有个人陪着。”
医生劝我,她也觉得昨天方灿国的行为离谱,总在觉得把钱拿回去,就能换回来家里人的回心转意。
“不了,”
我淡淡一笑,
“他们不会看在钱的面子上对我好的,只会怨我为什么没早点把这笔钱给他们。”
“医生,我想把这笔钱用了,都用了,至少让我在死前不那么痛苦,你看行吗?”
话音刚刚落下,病房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影,方如画满脸不可置信,看向我的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嫉妒,
“你要拿我家的钱做的什么美梦!”
“把卡给我!”
她向我伸手,
“不给。”
我拒绝。
我作势要把卡交出去,方如画当然不肯,她冲上来和我抢做一团。
病房外传来方昊天惊慌失措的声音,他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由分说的加入了这场战斗,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像对待仇人一样,攒足了力气,一下一下砸在我的悲伤,整张床都发出了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