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婶的家笼罩在一个灯泡发出的暖黄色灯光下。
屋里摆着一个火炉,一张摊开铺了毯子的沙发,一台老电视。
这就是所有大件。
其他,估计都给她当年变卖成钱,存起来了。
老电视模糊地放着一部古老的都市剧。
我们这穷山僻壤,收不到新闻频道。
我想伸手拿出包里提前准备要给她的钱,可是手指完全僵硬了。
我局促地将手搁在炉子上,将它们慢慢烘暖,烘软。
五婶一直没说话。
她实在长得凶狠,我不敢多说废话,把一卷钱递给她。
「这是我所有积蓄。」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这么攒钱有什么用。
我们这里几乎是最原始的山野,一筐鸡蛋,比几张纸票子实用多了。
所以为表诚意,我进来时也没忘把那一筐鸡蛋和几斤肉提进来。
她看着我把自己能给的都拿出来,小心翼翼摆在她面前。
她摸过一把瓜子,「你不想喜产。」
当然不想了!
谁会想死?
我点头如捣蒜:「不想!什么喜产,没听说过死人算喜事的……」
我没多说,毕竟这是传统美俗,轮不得我瞎说。
「你不是第一个来问我这事的。」
我觉得正常,毕竟大家都不想死。
「不过,你是第一个说喜产不是喜事的。」
我没觉得窃喜,只感觉心里升起一种酸涩的情绪。
像是悲哀。
「五婶,所以怎么样才能逃过喜产?」
她的眼皮耷拉下来,不再努力抬起和眼泡对冲。
她叹了口气。
「应该是年龄的关系吧。」
我眼珠一转。
难道真是在二十八岁以前怀孕,就能躲过一劫?
可是……她也说了应该。
这件事,真的能赌吗?
一旦怀了孕,就是走上了一条只能往前不能回头的独木桥。
死或不死,喜或不喜。
只有生产那天见分晓。
若死了,可怎么办?
都说是二十八岁以前怀孕就能避免喜产,可是二十八岁喜产的也不在少数。
我只有三周了,决不能贸然踏上这条绝路。
村里平安生产的那些女人,全是孤僻古怪的性子。
要从她们嘴里问出平安生产的关键,难。
又是一夜难眠。
距离二十八岁,还有二十天。
那十几个没有喜产的女人居然全都把我拒之门外!
要么压根不见,要么听我问怎么躲过喜产,便脸色骤变,急慌忙地把我赶出门。
我根本没机会问出不喜产的关键因素。
肚子还没大,我头都大了!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另一件紧急事,也不能忽视了。
我要找个男人。
因为喜产的习俗,我们村的男人都很抢手。
要是二十八岁前找不到男人和自己生产,那就没法喜产。
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而且一旦过了二十八岁,男人们就会嫌弃女人过了年纪。
一大把年轻的等着和他们相好,老女人,就只能恐惧地面对孤老一生。
所以我要开始物色男人了。
*
我选中了陈家的儿子,陈河。
我去他家提亲的时候,门外挤了七八来个待产年纪的女孩。
他家门槛都被踏破了,门前嚷嚷的七八张嘴,哈出的白汽都能聚成一朵云了。
我提着几斤肉,几包菜种,站在人群后面。
陈河喜欢我,从小就喜欢我。
所以我来了,他就会选我。
过了晌午一点,陈河才出门来。
已经哑息的女孩们又躁动起来,拼命往前挤。
陈河长得帅。
在我们村,大部分女孩一生只有二十八年。
喜产是出生后第一次加冕,也是人生的终点。
生命终点找个帅的男人陪着自己,也算圆满些。
我静静地站在人群外看着陈河,却越来越焦灼。
他的目光没有落到我身上。
他指着前面的那群人一个个问名字,细细地看长相。
甚至还伸手摸摸身体。
他细细地选着,女孩们紧张,或担忧或窃喜。
我有点着急了。
想拔脚往前凑凑,又按捺住这种想法。
最后,陈河定了里面最纤瘦白净的那个。
他关门前,望了我一眼。
原来他看见我了。
可他没有选我。
我心里失望,却猛地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
过去,我是看不起陈河的。
却会因为生孩子,和别的女人作比较,为了他失落。
我抽了自己一耳光。
我要的,不是男人,不是喜产。
我要的是我的命!
我要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