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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3

我向梁太报备以后,可以去参加这次艺术展。

我见到了邵雅薇。

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露肩礼服裙,宛如春日初绽的迎春花,从楼梯上飞奔而下,被楼下的梁晋贤抱了个满怀。

看起来,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啊。

「跑这么快,小心摔着,下个月结婚要穿高跟鞋的。」梁晋贤扶稳她,帮她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我看得眼睛一红,转过身去。

邵雅薇的闺蜜们都是名媛,聚在一起问她怎么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都是爹地和梁阿姨催的太快了啦!我都还没有准备!而且,而且!阿贤也没有求婚!」邵雅薇好像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娇嗔理由,摇晃着梁晋贤的手臂:「不行!你要把求婚补给我!不然我就不嫁了!」

「说好啦,你可别想用什么鲜花气球打发我,太俗了太俗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梁晋贤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干脆这样,我们挑一个天气好的日子,下楼吃碗三鲜面,吃完以后我突然掏出戒指求婚,怎么样?」

在场的人,各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阿贤!」邵雅薇气得小脸都红彤彤的,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拈了一块甜点往嘴里塞。

太甜了,甜得有点发齁,吞到胃里也不消停,引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记得有一次我在看刘喻写的《送你一颗子弹》,里面有一篇写求婚。

她写道:

「中国人好像不怎么求婚。两个人看顺眼了,然后在某天晚上,一家吃三鲜面的铺子里,男的抬起油乎乎的嘴,说:要不去领个证吧。

然后一口把面嗍了进去。

然后就是一番分不清谁是谁也无所谓谁是谁的觥筹交错。

然后就有了挂着鼻涕到处晃的小不点们。 」

我觉得好玩,就念给梁晋贤听。

他异常认真地掏出用来画画的本子,记了下来,标记:向江语晨求婚的备案A。

「为什么是备案A呀?」

「因为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呀,万一你下次还有更喜欢的求婚场景怎么办?我得做好充足的准备!」

「切,要是我一直都不答应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求一直求,早中晚求一次,就像这样,」他站起来,对我做了个王子鞠躬礼:「早安我的女朋友,你愿意嫁给我吗?午安我的女朋友,你与愿意嫁给我吗?晚安我的女朋友,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笑倒在床上,他也就势倒下。

书盖住了我的眼睛,他盖住了我的唇。

……

「江医生~谢谢你给阿贤治疗!」

邵雅薇大大方方地跟我打招呼。

然后她把我拉到一边:「我知道阿贤的回忆是假的,他在大陆有过女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阿姨告诉我的呀!可是我不在乎,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有男朋友,玩玩而已。」

呼,我松了一口气,梁太肯定不会傻到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她。

邵雅薇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阿贤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好乖,好听话,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的脾气都在高中三年被我磨没了。

我坚持高考之前不谈恋爱,他就陪了我三年。

永远有温水的保温杯,永远有墨水的笔,永远不会乱丢的卷子,永远有小面包和酸奶的抽屉。

邵雅薇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江医生,你也是大陆来的,你学习应该很好吧,你们初高中是不是管得很严,都不给谈恋爱?」

「你人那么温柔,我那几个哥哥最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乖乖女了。」

「等下我给你介绍我二哥和三哥,我三哥现在捧一个什么十八线的小明星,差点把我爹地气死,我觉得你比那个小明星好看多了……」

「我有男朋友了。」

我打断她的话。

「哦……哦这样呀,那你男朋友在哪里呀,做什么的呀,帅不帅啊!」她好奇地追问。

「在大陆,很帅,是一个……」我从对面的镜子看到背后,正在认真看画的梁晋贤,我的嘴角带起一丝笑容:「是一个漫画家。」

毕竟我高中的所有课本上,都有梁晋贤的涂鸦。

有时候是给杜甫画个茅草屋,还好心地画了一条大黄狗看门,有时候是在数学公式旁边画一个呼呼大睡的猪崽,箭头标注——江小猪。

他很喜欢看漫画,但他说他爸爸不喜欢,觉得没出息,说他的两个哥哥都是看股票,金融财报长大的。

他说幸好有两个哥哥顶在前面继承家业,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事情。

「漫画家能赚几个钱?」邵雅薇撇了撇嘴:「你不知道吧,我本来要嫁的是阿贤的大哥,可惜死了,后来听说他二哥也继承不了,我爹地就放话了,说我们邵家的女儿,只嫁给梁家的下一任继承人。」

「我不管这些,反正我从小到大拿到的都是最好的。」

说没几句,邵雅薇的闺蜜们就喊她过去拍照了。

我借口去二楼的露天花园透口气。

说不羡慕是假的,世界上有几个女孩子能够这么自信地说出,「我从小到大拿到的都是最好的」这句话。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梁晋贤。

从花园看下去,刚好能看到梁晋贤拿着相机给她们拍照。

「这张不行,显得我脸太大啦!这张也不行!我都闭眼了!不行不行都不行!」

邵雅薇闹着要他重拍。

他宠溺地点点头,老老实实重拍。

「笨死啦!」她翻转镜头,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按下了快门。

周围人都在起哄。

我的胸腔仿佛被打开一个窟窿,风不管不顾地向里灌着。

「下周他会去做最后一次治疗。」

梁太也上了天台。

「他要结婚了,结婚以后老梁会召开董事会,正式把梁氏交给他,只要他不犯病,想不想得起从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她会把尾款给我结清,从此两清,此生不能再和她儿子有任何关联。

可我,真的甘心吗?

4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从除夕夜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就发誓。

既然老天不收我,我就要努力活出个样来。

梁太只说不能对梁晋贤谈起在大陆的事情,尤其是我的身份,一切都要按照她给我的「回忆录」来说。

但是,很多事情是不需要通过语言的。

比如,我挑的这个公寓和以前的一样,都在三楼,都没有电梯。

比如,楼下有一家粥店,街角有一家便利店,夜晚会有很多商贩推着小推车出来卖宵夜,有点像我们大学东门的一条街。

再比如,黄色的雨伞。

那年,我们窝在公寓里,看完了全十季的美剧《How I Meet Your Mother》,黄雨伞是贯穿全剧的线索,也是男主和妻子的关键信物。

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收效甚微,我查了很多资料,有的说是事故创伤太大,有的说是仪器的问题,潜意识吸收进去的资料更快容易被病人吸收。

可今天,好像有那里不一样。

他在催眠的时候,好像做了什么梦。

他梦得极深,对外界的一切干扰都毫无反应。

我担心突然惊醒他,会导致意识错乱,于是就没有叫他,放着轻音乐,静静地陪着他。

哒。

停电了。

明亮的治疗室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阴沉沉的光。

空调的冷气戛然而止,长着大嘴不知所措。

房间不通风,闷热感一下就上来了。

我找了把对面辅导班送的传单扇子,坐在他旁边给他扇风。

走近一点,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浅灰色的卫裤,有明显的凸起。

我脸一红,手上的扇子掉在他身上。

他惊醒,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对、对不起……」

我指了指洗手间。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冲了进去。

许久,他从洗手间里出来。

脸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

「江医生,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