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缝针水平穿过皮肤,人造缝线从肌理处被带出。
沈昭禾拿镊子打了个漂亮的三叠结。
拿碘伏进行最后一次消毒。
裴桓冷峻面容眉峰耸起,发出不大不小的嘶声。
看缝好的伤口不密不紧,被包扎好。
半晌,他惨白的嘴唇微抿。
双目如潭,潋滟独属他乡异客别具一格的冷静光泽。
“武安长公主。容我冒昧,你为什么要扯谎救我?”
沈昭禾沉默不语。
武安,是母后给她的封号。
前世她死得太早,也死得窝囊。
将生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了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父兄。
没能践行自己封号的寓意——
止戈为武,以武而安。
而裴桓却阴差阳错做到了这八个字。
打服梁国后,他出格地宣布,要继续踏上征战且一统天下的道路。
原本她也想随军看看,可惜生前没离开过梁国一步。
死后也只能固步在故土游荡。
她见过裴桓威风凛凛一呼百应的样子。
所以……
她深信这个男人有被她救的价值。
“只是看不惯沈战旭仗势欺人罢了。”
“另外,小侯爷既是天晟送来的贵客,那我救你也算维护两国签订的契约。”
“再过一年,十年质子生涯结束。希望小侯爷回到天晟后,能继续帮扶两国子民友好共处。”
沈昭禾半真半假搪塞。
还有一年时间,她有足够的机会让裴桓欠她一个又一个人情。
届时再以利相逼,用热武器亦或者药方和天晟方面做交易。
只要利益够大。
她一定能拉到外援扶自己上位!
“长公主。”
“裴小侯爷的侍卫找来了。”
“另……奴婢有要事禀告。”
前厅门外有婢女轻声呼唤。
得到应允后,带着两个男子快步上前。
来者二人腰板直挺,穿着着色统一的劲装疾服,左手长剑不离身。
侍卫春秋左传快步利落,走到裴桓身旁。
其中一人俯身附耳过去,“主子,办妥了。”
“胡商已死,秘方已夺。”
“不过胡商半月间不见踪影,难保期间秘方有落他人之手。”
男人冰冷孤傲的眼神不起风云。
简易地雷的秘方。
应当能助他回国后大杀四方。
听到秘方可能还是泄露,冷峻脸庞闪过丝丝不悦。
公主府的婢女则凑到沈昭禾跟前。
小心翼翼看了眼裴桓。
低声为难,“长公主……不好了。”
“太子殿下得知您将裴小侯爷从牢狱接出,一、一不小心烧了裴院。”
“不仅扬言让裴小侯爷露宿街头,还知会了都城各家权贵,以后不准给小侯爷好脸色看。”
沈昭禾疲惫揉了揉太阳穴。
在她三个哥哥里,太子沈珩是最难甩手的存在。
沈珩对她的占有欲,远远高出兄妹范畴。
曾经她还以为是一母同胞,她又是母后唯一之女的缘故。
直到前世,沈珩将降书交到她手里。
她才知道他是乳母狸猫换太子的获利者。
昔日尊敬崇拜的兄长,原来一直用污秽的男性目光审视她。
她感到无比恶心。
这也成了压垮她接下降书。
自暴自弃充当卖国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说什么了?”
沈昭禾隐隐不悦。
如果只是转告这些尽人皆知的话。
犯不着特地派人禀告。
婢女垂下头,照实道,“太子殿下派来的人还说,傍晚会到府上用膳。”
沈昭禾深嵌的两颗黝黑眼珠,杀意肆虐横生。
打算放开手去撕破脸。
她双目微眯,“好,去回话。”
“他若敢来,我就恭候!”
“是。”
沈昭禾深深吐息,忍不住自嘲。
抛开所有的坏消息不谈。
能让裴桓这么快就再欠她一个人情,又怎么不算好消息呢?
待情绪稳定,“裴小侯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严重怀疑,我父皇一脉先祖缺德者无数。”
“以至如今梁国皇室尽数都是败事有余的皇子。”
裴桓墨色剑眉上挑。
两世甚少看见女人这么鲜活的一面。
带着弱不可察的审视,“嗯?”
沈昭禾万分歉疚,“实不相瞒……”
“就刚刚那么一会儿工夫,你那院子就被太子给烧光了。”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搜刮干净沈珩身上的大油水!”
“让他翻倍赔偿,为你讨回公道!”
前厅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裴桓俊脸上淡淡的笑意逐渐消弭。
沈昭禾唇角抽了抽。
也是,任谁知道自己房子着火了,也笑不出来。
“噗嗤——”
裴桓身旁的侍卫春秋捂着嘴,又咬着手。
悲痛欲绝,哭得很难看,“啊,主子咱们的院子怎么被烧了!”
“里头可藏着十大箱银票呐!”
沈昭禾微怔,“这么多?”
春秋忙不迭点头,“嗯嗯。”
“还有五箱白银三箱黄金两箱古董一箱绝唱的孤本古书。”
“噢噢对了,还有我们主子从天晟带来的田契,大约五百亩。”
“还有……”
话没说完,被一旁沉默寡言的侍卫左传用胳膊肘猛戳。
春秋嘿嘿一笑,“没了没了,暂时就这些。”
春秋要笑到吐血。
老天奶。
谁能想到人走起运来能这么走运!
他们院子藏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愁天气热了味道大藏不住。
香的太香,臭的太臭。
这下倒好,一场大火味道中和,正巧毁尸灭迹!
沈昭禾细细估量春秋提到的财物价值。
十箱银票五箱白银三箱黄金两箱古董,外加一箱绝唱的孤本古书和五百亩田契的话……
那她便从沈珩这里压榨出三十箱银票。
沈珩受贿多年,给得起这些银钱。
除去补偿给裴桓的一部分。
她刚好可以拿剩下的银票充当政治经费,培养势力。
想到婢女所说,裴桓会流落街头。
沈昭禾当机立断,“裴小侯爷若不嫌弃,在院子重建之前,便留在公主府吧。”
裴桓缓缓扫视摆在漆案之上,那材料特别的锃亮镊子。
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缝线和持针器?
垂在玄色裤装上的手微微握紧。
两人默契不语各有所图。
裴桓眼底柔和,鲜少抿出笑意,“那就叨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