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曲从八岁的时候开始跟着师傅唱评弹,一唱就是十五年。
八岁之前的记忆只剩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弟弟还有……转身离开的母亲。
八岁之后她的人生才开始有了色彩,这个评弹馆虽然不大,有院子,有花草,小时候二楼最里间就是她的房间,视野最好,放了学就趴在窗台上看师父登台……
“干嘛呢?!”
余点拿着扫把突然出现在唐曲面前,“大美人怎么在这里发呆,今晚有你的场?”
一句话将唐曲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拍了拍余点的肩:“珍惜你所剩下的劳动机会,说不定明天就没了。”
余点瞪大懵懂的眼睛,“老爷子要把我开了?”
唐曲勾起唇角,淡淡道:“逗你玩的,天塌下来你也不会被开!”
余点听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你这玩笑开得我心惊肉跳的。不过说起来,老爷子这两天确实有点怪怪的,总是盯着我看,好像我哪里做得不对似的。”
唐曲微微一笑,安慰道:“别多想,老爷子那是在关心你。你要是真做错了什么,他早就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了。”
余点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希望如此吧。对了,今晚的演出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唐曲回答,“只是最近嗓子有点不太舒服,可能得调整一下唱腔。”
“那可得注意身体啊,”余点关切地说,“你要是病了,这评弹馆可就少了一大半的光彩。”
唐曲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暖:“放心吧。”
她今晚有演出,座无空缺。
自从前段时间跟周正分手她开始在社交平台直播之后,唐曲在评弹馆的人气愈加旺盛起来,陈甜屿说她这是爱情运换了事业运。
唐曲才不这么觉得,她觉得就是她命里该的。
她跟周正谈了好几年,末了到了见家长的时候,周正他妈一脸高傲地说“唱戏的啊?”
然后转脸就给周正介绍了“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周正甘之若饴。
那就到此为止,这么一看周正也算不上什么好男人,唐曲潇潇洒洒地同意分手。转脸就在社交媒体上开启了直播。
之前为什么不走新媒体的道路?
之前因为周正不让。
周家说不上富甲一方,但在安城还是有些势力,周家做的是服装生意,手下签了好几个源头工厂,国内很多品牌的服装说到底都是与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周家的少爷,怎么能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唱曲女回家?又或者,她开着直播每天在网络上跟这个榜一大哥互动跟那个榜一大姐说笑,那把他周家少爷的面子放哪里呢?
所以唐曲只能安安分分地按照月龄楼的排班表进行演出,知道她名字的人甚少。
唐曲像是周正藏在地下见不得光的情人,只有身边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才知道她是周正的正牌女友。
不过这段时间情况有变,直播为她打开了宣传路径。又正值秋高气爽的旅游时节,来听她唱曲儿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她叫唐曲的人也多了起来。
唐曲想,也挺好,至少月龄楼的收益上去了,师父也不用愁卖馆子给她凑嫁妆的事情了。
可是现在,师父还是把馆子给卖了。
卖给了沈氏集团。
或许以后月龄楼就会变得商业化,秦浮歌老爷子的那份评弹情怀会被打消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唐曲不由地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替师父感到难过。
演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半。
时间近了,唐曲上楼去梳妆打扮。
评弹和传统戏曲不一样。
评弹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主要流行于安城以及南方沿海的部分城市,结合了说和唱的元素,表演者通常是一人或两人,通过说书和弹奏乐器的方式,讲述故事并表达情感。而传统戏曲则是一种更为综合的舞台艺术,涵盖了唱、念、做、打等多种表演技巧,通常由多位演员在舞台上通过身段、舞蹈、武打等手段来演绎故事情节。相比之下评弹更注重语言的表达和音乐的伴奏。
这就要求评弹演员对于乐器和唱腔的把握。
琵琶,难弹,好在唐曲从小就刻苦;
唱腔,难练,好在秦浮歌就是沈调评弹的唯一继承人,他把技巧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唐曲。
吴侬软语的小调合着时而清脆时而圆润的琵琶声,坐在台上抱着琵琶演奏的美人红唇黑发,眼波流转。
坐客们在台下享受的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美丽冲击。
一曲秦淮景唱罢,观众们拍掌连连叫好。唐曲站起身来表示感谢,鞠躬的瞬间忽然瞥见二楼的拐角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周正?
她心底有半分疑惑,可还是稳稳当当地坐下来重新勾起唇,拨弄起琵琶弦,为接下来师父的登场做引子。
直到秦浮歌从舞台的另一边穿着他那套万年不变的中山装,手里提着把二胡,唐曲这才正式下场。
二楼拐角处,只见到空荡荡的走廊,不见一个人影。唐曲从左边走到右边,少数的几个包厢内也都安安静静,今晚二楼并未布置坐席。
周正去哪了?
她皱起眉,心里暗骂神经病,转身就进了那间拐角处自己的房间。
刚推门,就有隐隐一股酒味。
她纳闷,是谁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来这里偷喝酒?
灯的开关就在她的左手边,她在昏暗中伸手,却碰到的是温暖的触感。
唐曲吓了一跳,“谁?!”
“唐曲,是我。”
熟悉的男声传进她的耳朵,下一秒,唐曲将他推开,然后按下了灯的开关。
周正就带着一身酒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向她。
他们有大半年没见,此刻的见面的感觉五味杂陈。
周正胡子邋遢,脸庞消瘦,连颧骨都显得有些突出。唐曲不知道怎么脑子里蹦出了四个大字:
丧家之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