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愣了半响,下床拿起手机,试探着给林清栩打电话。
如我所料,没有人接。
我无力地放下手机,拿起衣服,想要离开。
但林清栩的画室结构复杂,刚才我头脑发昏,根本没记住路。
我误打误撞来到了一间隐蔽的房间。
凌乱的画具散在地上,大大小小的速写、油画分布在墙上,底下,各个角落。
明显是林清栩日常创作的地方。
就在房间的正中间,画架上放着一幅画。
是一名孤身走在雨中的男子,细雨蒙蒙,周遭的背景虚化,只有他是清晰的。
他气质清冷疏离,眉眼柔和,眼尾的一点痣勾魂摄魄,增添几分咄咄逼人的锋利。
我清楚地认识到,他不是我。
虽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可以说天壤之别。
我一步步走向那幅画,像是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深湖,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起画架上夹着的一张照片。
与林清栩画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
一切美好顷刻被打碎,零落满地。
林清栩爱的不是我,是照片上的男人。
那每一幅画都是对她的思念,渴求,可望而不可即。
我只不过是她寄托情意的一个替代品。
我终于知道,画展的主题为什么叫遥远的爱人。
因为爱人不是我,是他。
我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喉间哽咽。
这么多年的付出与陪伴好似一夕之间便成了笑话。
林清栩并不是普通人。
她是我公司老板的儿子。
华盛企业,世界百强,无数人削尖了头也想要挤进去的大公司。
我是其中的一名小职员。
朝九晚五,乐得自在。
我第一次见到林清栩,是在公司旁的一排垃圾桶。
她低垂着头,站在垃圾桶前面良久,才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去。
我正巧来扔垃圾,眼尖地看着她丢掉的东西。
一副很漂亮的风景油画。
蓝天,低云,孤独赶路的旅人。
我一眼相中,看她走了,鬼鬼祟祟地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这幅画近距离看依旧很好看,我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去赶回家的公交。
我刚转身,却蓦然撞上了林清栩。
她定定看着我的脸,眼睛睁大,眸光震颤。
我猛然怔住,看着她精致漂亮的脸,抱着画的双控制不住地颤。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沙哑出声,举了举手里捡来的画,问道:[你还要吗?]
林清栩听到我的声音,像是才回过神来,愣愣看着我抱着的画,脸色苍白:[你为什么要把它捡出来?]
我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缓缓出声:[因为……这幅画很好看。]
她顿住,笑了下,认真问道:[真的吗?你喜欢它?]
我点头,看着她的面容,眼眶泛红,泪意汹涌。
我急忙拿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掏出来,一股脑塞在她手里,转身走掉了。
后来,林清栩主动追求我。
她温柔明媚,我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答应和她在一起。
林清栩家中世代从商,父亲古板严厉,不允许她走上绘画这条路,一直对她打压阻挠。
但林清栩还是坚持下来,甚至不惜与家里决裂。
三年来,我陪着林清栩从潦倒落魄到声名鹊起,她欢欣地抱着我,埋在我的颈间,声音发闷:[你是第一个买我画的人,如果不是你,我坚持不下来。]
那时我回抱住她,幸福地弯起眼睛,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终归是值得的。
直到眼前的这一张照片墙,和这一幅画,击碎了我所有的期待与希望。
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我等了林清栩一晚上,她凌晨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她脚步匆忙地推开门,看着我坐在那幅画面前,停住脚步。
我声音微哑,低低问她:【他是谁?】
林清栩抿唇,脸色难看:【谁让你进来的?】
我勉强扯起唇角:【你是在质问我?】
林清栩撩了撩头发,几步过来扯着我的手腕,强硬地将我拉出来,砰地关上门。
我看着她急躁的动作,深知她这是被人发现她卑微的爱恋,恼羞成怒。
林清栩一直是一个自尊心强的人。
【所以,他到底是谁?】
【怀瑾……他是我的学长,也是教我画画的人。】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艰涩问道:【林清栩,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他?】
林清栩眉头紧拧,语气不好:【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她似乎心情不好,衣襟散乱,周身弥漫着酒气。
我看着她避重就轻的态度,自嘲地笑笑,转身就走。
林清栩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冲过来拉住我:【怀瑾,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挣开她的手,颤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清栩烦躁地揉揉太阳穴:【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
我眨眨眼,声音艰涩:【所以……你与我在一起,就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林清栩沉默不语。
心中最后的希望被碾碎,转身便走。
林清栩没有追上来。
泪水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被风吹得冰冷,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极度的痛苦崩溃,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嗡鸣。
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转了许久,不知不觉间,我回到了我们共同居住的公寓。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我看到来电人是我的妈妈。
我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接通电话。
我妈温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
我鼻腔一酸:【刚才有点事耽误了。】
我妈听出我声音的异常,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和清栩吵架了?】
【她是女孩子,你要让着点。】
【你们多少年都过来了,可别为一点小事破坏感情。】
我听着我妈照常的絮叨与关心,勉强应了几声,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空气瞬间陷入冷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熟悉的装修,一阵阵苦涩在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栋公寓处处都是我们二人的回忆。
与林清栩刚在一起时,我还是住在出租房里。
林清栩和家中决裂,便搬来和我一起住。
她从小生活优渥,娇生惯养,住不惯出租屋。
我便拿出自己所有积蓄,买下了这栋小公寓,与她一点点将这里装修成如今温馨的模样。
即使背着贷款,我也不想让林清栩受一点苦。
林清栩虽然是千金小姐,却未曾抱怨一分一毫。
每当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永远能看到她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等我。
我说过很多次,让她先休息,但她却格外执拗。
我至今能想到她在昏黄灯光下清透的双眸,认真看着我:【我要你回家时第一个看见我。】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家。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如此。
终究是舍不得,我深吸口气,双手颤抖地给林清栩打电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我张了张口,浓烈的感情在喉中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林清栩在电话那头等了片刻,出声道:【周怀瑾?】
我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声音艰涩:【林清栩,我们见一面吧。】
林清栩笑了一声,道:【晚上八点,夜调见。】
说完便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