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连茶水都不曾亲自倒过,怎么能跪着擦地?”
乍然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赵清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回头看到披着白狐斗篷的林芊晴,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上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怔愣在原地。
见曾经优雅骄矜的嫂嫂还保持卑微的擦地动作,仿佛没反应过来可以回家了,林芊晴心中闷闷地难受,她皱眉冲带路的姑子道:
“嫂嫂是来静修的,不是来给你们打杂的!我一定要让哥哥狠狠教训你们这些没眼色的姑子!”
刺耳的话让赵清薇从恍惚中回神,她微微咧嘴一笑,信手将脏抹布扔回水桶,从容整理着衣衫的褶皱起身,声音无波无澜:
“见过林姑娘。今日踏足小庵,应该不是特意来叙旧的吧。”
即使被夫家送入尼姑庵,整整三年粗衣陋食,赵清薇身为国公府嫡长女的气度仍未消减,举手投足,尽显当年盛京明珠的风采。
林芊晴的指甲不自觉掐进手心。
原本,这差事不应她来,是她求了母亲,才能第一时间来见这个曾如长姐般照拂她的嫂嫂。
嫂嫂见到自己来带她回家,一定会感激得涕泗横流,又或者,会因为这些年自己没来看她而愤恨得骂自己几句。
但人在眼前,她竟然如此平静?
甚至还叫自己“林姑娘”,以前,她都是叫“晴晴”的......
林芊晴音调尖利起来:“皇上有旨,林赵氏静修已久,可迎回府中。”
只这一句,赵清薇就知道林芊晴又闹脾气了。
以前在林府时,这个小姑子一闹脾气,赵清薇要么亲手做她最爱吃的糖糕,要么立刻安排戏班子进府,总得换着法子哄她高兴。
可到头来,林芊晴却口口声声要自己滚出林家,她只把那个女人当做嫂嫂。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林芊晴以为赵清薇不满自己的生硬语气,又看到她空荡荡的衣裳和凹陷的面颊,终究念起她几分好处,便刻意柔声道:
“嫂嫂,跟我回家吧。”
赵清薇本已死寂的心忽地抽动一下,回家?
刚到这里时,她日夜盼着回家,盼着婆母、夫君能辨清事实,迎她回去一家团聚。
可三年日升月落,围绕她身边的,是庵里尼姑们不加掩饰的嘲笑与打骂,是洗不完的衣裳劈不完的柴。
熬着熬着,眼睛一到夜晚就看不清了,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痂连粗布衣裳都磨不破了,盼望一点点熬成失望。
原来,自从父母双双战亡后,她就已经没有家了。
赵清薇退后一步,声音仍是淡淡的:“林姑娘稍等,我去收拾几件衣物。”
无论如何,她的名字还在林家族谱上,总得有个了断。
林芊晴眉心一拧,自己已经低声下气了,怎么赵清薇还不知好歹?她硬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怒意说:
“家里的东西比这儿的好千万倍,嫂嫂不必收拾,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示意丫鬟替她整理斗篷,头也不回地走进夹着细雪的寒风中。
赵清薇不再多言,拢拢身上单薄的衣裳,缓步跟了上去。
前方的林芊晴被五六个丫鬟护着,不一会儿就上了小路边停着的马车。
可赵清薇按着腰间的新伤,刚才擦地时伤口就裂开了,这会儿走了几步,更是痛得额上冒汗,脚下就耽搁了时间。
等她慢腾腾挪到马车边,抬头便对上林芊晴不耐烦的脸。
“呵,嫂嫂在庵堂静修三年,倒是修出气性了!就因为我说话重了些,便要我在这冷风里等小半个时辰!”
嫂嫂果然还是那个爱教训她的嫂嫂,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是想要自己愧疚罢了,她偏不!
赵清薇的目光落到林芊晴红扑扑的脸上,她怀里抱着汤婆子,斗篷已经脱了,有热气从撩起的厚门帘缝隙扑到赵清薇脸上,想来马车里面炭火烧得正旺。
自己长年累月教导林芊晴不要铺张浪费,看来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轻轻呼出胸中那一丝酸涩,赵清薇的眸中恢复平静:
“我并非有意拖延,请林姑娘莫怪。”
有婆子正扶着赵清薇上车,她一只脚刚踏上车板,就听林芊晴呵斥:
“我亲自来迎你是给足了你面子,你不知感恩便罢了,做出那副样子给谁看?既然不知好歹,这车你也不必坐了!”
她一脚踢到赵清薇肚腹,婆子也没拉住,赵清薇仰倒下去,最后关头硬扭了下身子,脑袋才没磕到石头上。
只是这一下动作扯到腰间伤口,疼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芊晴看见她煞白的面孔稍稍有些慌,转念一想,自己踢得又不重,估计又是嫂嫂装出来博她同情的,便冷哼一声:
“你犯下那样的大错,只是静修三年,就委屈得要摆脸子了,一路走回去正好,你好生想想自己的身份,别让家里人看了你这张晦气脸!”
在林芊晴的示意下,马车晃晃悠悠驶远了。
寒冷缓解疼痛,半晌后,全身冻僵的赵清薇挣扎起身。
沿着车辙方向迈开脚步。
真奇怪,她明明应该愤恨,应该委屈,可就像渐渐被雪埋没的车辙,林芊晴的一言一行在她心里了无痕迹,她的心,只剩下冰冷。
没走多远,马蹄声踏雪而来,又一辆马车在身边停下。
“姑娘,雪天路滑,在下捎你一程吧。”
赵清薇默然与来人对视,刀削般的轮廓,剑眉星目,面前的男子虽年轻,比起盛京城内的公子哥,却显得更加老成稳重。
“小女子身无长物,就不劳烦公子了。”
对方却皱起眉头:“姑娘受了伤,方圆几里并无歇脚之处,若冻死在回家路上,岂非让家人痛心?”
赵清薇本想说她没有家人,转念想到林家老夫人,要不是老夫人这三年偷偷派人送些衣物吃食,她早就冻死饿死了。
要是死在路上,怕是辜负了老夫人一片爱怜之心。
于是不再推辞,低声道谢:“小女子谢过顾将军。”
顾瀚宇眼前一亮,将赵清薇扶进车厢后问:
“姑娘认识我?”
“马车上有顾家家徽,顾家世代从军,子嗣凋零,近年只有一位少将军得皇上重用,想来,便是公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