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赵清薇不打算继续搭话，只出神望着马车窗外。
顾瀚宇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她不记得自己了。
看着赵清薇瘦削的侧脸，顾瀚宇眼前恍惚出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小女孩甩着比她人还高的鞭子，赶走朝自己丢石头的小孩们，又笑嘻嘻递给自己一根麦芽糖：
“小哥哥，吃糖！”
记忆中，她总是很快活，一道点心，一只风筝，甚至一朵开得正艳的花，都能让她笑得合不拢嘴。
他最喜欢的，就是赵清薇用风铃般清脆而欢快的声音不停唤他，“小哥哥，小哥哥.....”
“顾将军。”
冷淡的声音唤回顾瀚宇的思绪，白胖小女孩渐渐和面前清瘦的赵清薇重合，顾瀚宇强打起笑容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赵清薇没注意顾瀚宇内心的波动，淡淡道：“麻烦在前面停一下吧。我暂住在林府，若被旁人看见从顾将军的马车上下来，恐怕生出事端。”
等马车停稳，顾瀚宇先一步钻出车厢伸手去扶，可赵清薇发觉是他后，伸出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扶着车厢壁下了马车。
“顾将军今日相助，小女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什么帮得上您一星半点的，小女子必当竭力相助。”
躬身行礼后，赵清薇捂着腰间，一步一颤地走向林府大门。
顾瀚宇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撕扯，想到她说的恐生事端，硬生生压下将她护送回去的念头，转头咬牙对属下道：
“给我去查！我戍边这些年，赵大小姐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门房是认识赵清薇的，人到跟前了，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
“少夫人，夫人和少爷都在正厅等您呢！”
赵清薇便继续往正厅挪，却见门房脚下生风般从身旁掠过。
等她进了温暖如春的正厅，迎面便是一句娇滴滴的质问：
“姐姐，晴儿的马车你不肯坐就罢了，可听门房说，你是坐一个男人的马车回来的？”
赵清薇一眼扫过去，杨若妍穿着湖蓝滚毛边袄子，与林昶、林芊晴围坐桌边，正像一家人似的一致对她这个外。
林芊晴斜睨着赵清薇说：“哼，如此不知廉耻，丢尽林家的脸，哥哥，你还不罚她家法！妍姐姐，这次你千万别替她求情！”
赵清薇垂下眼眸，不咸不淡地说：“首先，赵家只有我一个独女，杨姑娘这声姐姐莫要再乱叫了。”
“其次，不是我不上马车，是林姑娘将我踹下马车，若非顾将军捎带我一程，此时我已经是一具尸体。”
众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赵清薇洗得发白的衣裳腹部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而且，在这飘雪的寒风天，她只是叠穿了几件单衣，连一件夹棉衣裳都没有。
林芊晴别过头嘟哝：“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嫂嫂阴阳怪气。”
凝视赵清薇半天的的林昶这才开口：
“清薇，晴晴是有错，不过你是长嫂，理应担待。看在你也算受了些苦头的份上，我便不追究你与外男共乘一车的事了。”
他停顿一会儿，等着赵清薇像以前那样掬着笑脸来谢他宽宏大量。
可赵清薇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不就是受了会子寒，就在他面前摆脸色了？无名火冲上林昶心头，他的脸色瞬间黑沉。
杨若妍察觉身边男人的低气压，忙起身去拉赵清薇的手，即使被躲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姐姐，我们知道，你自小金枝玉叶的，在那尼姑庵待了三年一定心中有气，可只是罚你去静修已经是母亲和夫君格外偏爱你了啊！毕竟......”
看到杨若妍用手帕按眼角，赵清薇在心里补完了她没说出的话。
毕竟自己送去的安胎药里有红花，害死她已经成形的孩儿。
赵清薇挪开目光，她懒得再辩解，也懒得看杨若妍的表演，那碗药里的红花从何而来，杨若妍自己心里清楚。
可有人一听见这事就怒火中烧，当即指着赵清薇的鼻子骂：
“像你这样的毒妇，即使沉塘也不为过！”
是林昶的母亲，她的婆婆。
赵清薇不作声，该说的她三年前就说尽了，可他们听不进去，或者是，不想听，实在没必要再废口舌。
林母和林昶都感觉有些气闷。
赵清薇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声嘶力竭地辩解？
没有她的哭闹，倒像是他们在无理取闹冤枉好人。
念及此，林母瞪大眼睛指着赵清薇，一口气没上来，积年头疾再次发作，她捂着脑袋身子软倒。
“母亲！”
三声惊呼错落响起，丫鬟们手忙脚乱上前给林母顺气。
杨若妍抽抽搭搭：“姐姐！就算你再不喜我，也不能这样气母亲啊！”
“杨姑娘，从刚才开始就只有你在说话，就算林夫人有什么好歹，也与我无关。”赵清薇一步都没挪过，也没向林母的方向看哪怕一眼。
或许是“与我无关”四个字太扎耳，林母与林昶兄妹不约而同想起赵清薇刚嫁过来的时候。
那时林母的头疾比现在厉害多了，赵清薇借着国公府的人脉遍寻名医，又衣不解带地侍候了整整一个月，林母的头疾缓解时，赵清薇却病倒了，卧床大半个月，人也瘦了一大圈。
再看向赵清薇，他们忽然发现，她原本白嫩的双手满是紫红冻疮，短了一截的裤腿下，露出结着血痂的脚腕。
“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回房了。”
待了这半晌，赵清薇只觉得无趣，不想再掺和这一屋其乐融融，她转身就走。
仿佛有什么从心底抽离，林昶的声音快于他的思绪：“既然回来了，你终究是林家主母！”
林母也借着台阶下：“罢了，你毕竟年轻，知错能改便好。”
赵清薇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却被杨若妍赶上：“姐姐，你放心，夫君和母亲，我都会还给你的。”
说话间，杨若妍借着裙摆遮挡，绊住赵清薇正迈过门槛的那只脚！
赵清薇身子歪倒，下意识撑住门框，腰伤再度撕裂！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痛，钻心的痛。
“哎呀，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