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远处的山峦像是被水泡发的馒头,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好久没回村了,怎么感觉连家里的山都变样了?”
陈耀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自言自语。
班车碾过碎石路时,他忽然瞥见路旁歪斜的界碑。
刻着“陈家村”三个字的青石早已布满蛛网状裂痕,像是许久都无人问津。
行李箱滚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老宅门楣上褪色的春联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
陈耀推门的手突然僵住,门缝里渗出的檀香味过于浓烈,那是一种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腻。
“妈,我回来了。”
熟捻的声音卡在喉头,陈耀看到母亲背对着他擦拭供桌上的相框,母亲身上穿的那件枣红色毛衣还是为了庆祝自己当年考上大学买的呢。
陈耀刚带上了笑脸,准备继续往前走,突然注意到,母亲的肩头竟然落满香灰。
“这是……?”
再往前看,供桌上的相框里放着的照片,竟然是七年前的全家福,当时他刚考上大学,才出嫁的姐姐怀里抱着襁褓中的侄子,硬拉着他站在村口拍的一张照片。
此刻相框玻璃蒙着厚厚的灰,母亲擦拭的动作却始终停留在同一块区域。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半张脸,油墨印着七年前的日期。
“坐。”
父亲沙哑的声调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陈耀莫名的觉得背后一紧。
突然,他注意到八仙桌上的铁皮糖盒,里面放着他去年春节寄回来的进口巧克力。
陈耀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巧克力原封未动,它外面包裹的锡纸已经氧化发黑。
“咕噜噜——”
外屋传来塑料玩具车的轱辘声,陈耀转头一看,七岁的小侄子扶着玩具车,在地上一步步往过挪。
小侄子红色棉袄,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血痂般的暗光。
侄子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让整张脸像被撕开的糯米纸。
“舅舅。”
这童声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让陈耀心里直突突。
“你的房间还留着呢。”
“啊,大宝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刚朝着侄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就看到侄子朝着自己猛的一嘴。
陈耀倒退着撞上供桌,香炉翻倒,未燃尽的香头滚到褪色地毯上。
侄子咧嘴一笑,转身跑远,姐姐从房间里听到声音后连忙出来。
“哎呀,耀儿回来了,你被大宝吓着了吧?大宝这孩子太淘了!”
看到姐姐那几乎没有变得外貌,陈耀先是愣了一下。
“哎呀姐,这么多年没见,你几乎都没怎么变!”
他很快反应过来后,笑着朝着姐姐的方向走去。
“没事,大宝淘点好,我小时候不也淘的很吗?”
原本陈耀还心里犯嘀咕,这一家人为什么全都这么冷漠,但现在看到亲切的姐姐,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那阵莫名已然消失。
“姐,待会吃啥啊?”
听到陈耀的话,姐姐笑着指了指厨房。
“你就等着吧,咱家啊,不缺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