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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正文卷 【三】

夏怀雪做了个长梦。梦里还有蓬莱的山水,掌门和师傅。他站在迷雾之后望着对岸,看着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 一觉醒来。是不同于蓬莱的湿润气息,夏怀雪缓缓起身,还是迷迷糊糊的,看见窗里透出的刺目阳光直直照在自己身上,愣在原地许久。 刘志清还是没有同他联系。虽知道师傅的法术恢复有一段时日,这没着没落的感觉确实也让他不好受。 他缓缓穿着衣服,那蓬莱的白衣素雅,穿起来却也颇费功夫。把短刀藏在靴中,他拍了两下,似给自己打气。 这城镇不大,从城东去往城西,走个半日便到了。可这里也算是应有尽有,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这里可都是有的。 夏怀雪来时穿着素纱白衣,如今已沾满尘灰。他深知这荒漠之中可不能穿得如此光鲜,便找了个买披风的店家。那店家见他的容貌英俊,虽衣着不那么光鲜,却还浑身散发着一股肃然之气,心下知道定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大人物,忙给他选了个暗红色的兜帽披风,唾沫横飞地给他讲了这披风如何保暖如何防沙,夏怀雪看来看去也算是满意,便答应要了下来。 摩果走时同他说,若是想找烽火盟,在城东能看见有火把的角落里,可以看见每日站岗的盟徒,只要和他们说明来意,便可以来找他。 夏怀雪思来想去,便肚子饿了。 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安心吃上一碗牛肉面还是前日之事,但又仔细想想,在蓬莱小岛上吃着蓬莱派大厨做的可口饭菜竟不过也是五日之前!短短几日,他只能在这里吃灰咽沙,着实有些太过凄凉...... 这么凄凉,吃点好的太有必要了...... 随意找了个小馆,那小馆是个露天草棚,店家正在炉边烤着饼和肉来,香气混着香料,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鼻孔中,让他的肚子又闹腾起来。他走到哪馆子里,对着老板的方向大喊一声:“老板,切斤烤肉,一个烤饼,再来壶烧酒。” 老板应了一声,他便美滋滋地搓了搓手。 等了一会,却见那老板一脸愁眉苦脸地来了。夏怀雪一见这欲言而止的表情,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老板。” “客官,这烧酒只有一壶了,可是有人定了,刚才是我糊涂,一时忘了。” 夏怀雪顿时有些失望,有肉有饼,竟独独少了一口好酒。他嘟囔道:“这先来后到的还有定了的道理?” “哎客官有所不知,这酒给谁留也不能不给他留啊,您行个方便......” 夏怀雪也不想难为人,心道自己倒霉,刚想开口说算了,那自己不要便是。不料,眼前却“咚”的一声。一个土瓶被生生放到面前,他抬眼看,看见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哎!盟主。”老板见了那人道,“您来啦!酒备好了,肉也备好了。” 他伸出手指对着老板摇了摇,说道:“去取两个杯子来。” 夏怀雪惊得瞪大了眼睛。 归茫坐到了夏怀雪的对面,他浑身裹着驼色的长披风,还是遮着半张面孔。他把头上的兜帽取下,露出一头浅金的长发,看得夏怀雪坐得直了起来。 此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忽然有些好奇这人披风之下的面目。 “哎,是你。”夏怀雪笑笑,“那日你走得急,我都没同你道谢一句。” 归茫的手在桌上随意敲着,眼神也没有定在夏怀雪的身上,似乎也没听见他说话,夏怀雪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见他有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炉中的烤肉。 半晌,他开口:“老板,再烤糊了。” 夏怀雪:“......”当真目中无人。 烤肉当然没有糊,乘着烤饼一起上来,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让夏怀雪忍不住哇了一声。归茫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饿狼一般的模样,大约是觉得好笑,发出了嗤的一声。 老板给他们两人倒上酒后,便退去里屋了。这草棚之中再也无人,似是有意清空一般,夏怀雪当然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什么一般人,只是吃个饭也要清场,未免...... 他正想着,归茫的手伸上前来,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土杯之间发出一声不脆生的闷响,他抬眼,猝不及防看见归茫拉下了围脖。 他仰头喝下一口酒,低头时,半张脸又埋到了围脖里。 ...... 夏怀雪恨自己眼神不好,动作不快。 归茫喝完一杯,手撑着头开始打量夏怀雪。 “摩果说,你要找胡人盗贼?”他眨着自己浅灰的眼眸问道。 夏怀雪一听,点点头。 归茫啧了一声,伸出手挥了挥:“你会法术?” 夏怀雪又点了点头。 归茫眯着眼:“不如这般,这顿肉你请,我带你去找胡人盗贼。” 夏怀雪腾地站起来:“当真?” 归茫点点头,敲敲桌子道:“坐下。” 夏怀雪把肉往归茫门前一推,说道:“归茫老爷,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这话把归茫逗得弯了眼睛,笑道:“你那钱袋我可是垫过的,敞开肚子吃你未必付得起。”夏怀雪哈哈笑起来,头上的马尾一抖一抖地扫着肩头,他伸手抓了一块肋排咬下:“你不是说你是坏人么。” 归茫看着他啃肋排,忽然把手扶上围脖,轻轻往下一拉。夏怀雪叼着肉的表情愣住了,归茫笑道:“你见过张我这般的坏人吗。” 摩果说归茫是吐蕃人和汉人生的孩子,当真如此,他的鼻梁英挺,嘴唇却薄,唇色又是淡粉,那脸,是夏怀雪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英俊之像。 比师傅好看一些,比大师姐还好看一些。 他撑着头对夏怀雪坏笑:“如何?” 夏怀雪摇摇头,正色道:“是副好皮囊。” 归茫拿起小酒杯对他扬了扬:“你这么夸的我的,我是头一遭见。” 这烧酒同中原的烧酒不同,夏怀雪的酒量不错,此刻却有些微醺。从椅子上站起的时候觉得一阵晕眩,险些扶不稳。归茫在他身后默不作声托了一把,笑道:“几杯下肚就站不稳,你们中原人可真是娇气。” 他对着夏怀雪道:“既然来了,随我到处走走吧。” 角沙镇的东南有一片水源绿洲,是整个城镇所有的水源。到了太阳落山,家家户户不常出来走动,夜色落下之时,城镇里挨个灯笼亮起,照得这夜里微凉的城镇一阵清淡的暖意。 夏怀雪同归茫慢慢走着,夏怀雪在醒酒,归茫大约是在巡逻,街上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还会同他点头打招呼。夏怀雪平日里话多,此时却晕晕的,如何也不想说,两人走到水源边,夏怀雪一屁股坐下,只想昏昏欲睡。 归茫拍了他两下脸:“嘿,别睡。” 夏怀雪半睁着眼,晃了晃脑袋:“你们大漠的酒怕是假酒。” 归茫轻笑了一声,手伸到他的背后。夏怀雪还当他要搂自己,却头后一痛,瞬间清醒了大半,归茫又抓他辫子! 夏怀雪伸手打掉,怒道:“总玩我辫子做什么。” “这辫子当真比你可爱多了,见了就忍不住想揪。”归茫的灰色瞳孔在不亮的灯光之下,像黑暗之中的点点繁星,亮亮的。看得夏怀雪心道,自己竟会对一个男人萌生此人当真好看的想法。 这种熏熏然的想法,从夏怀雪的心里微微腾起,如细沙一般。 “头儿!” 夏怀雪和归茫回头,便看见摩果举着个小灯走来。那小灯大约只有他手掌大小,和他一比极是有趣,惹得夏怀雪一阵笑,跳起来对着他招手:“摩果大哥。” 摩果看见他也很是惊喜:“这精神比昨日要好,看来是休息得不错。” 他接着对归茫道:“今日可回盟里?好几日不回去,兄弟们很是想你。” 他又转头对夏怀雪道:“怀雪兄弟今日也无事,天色已晚,住客栈也实在不方便,不如随我们一同回盟里。” 夏怀雪实在不想再麻烦两人,却看见归茫也微微侧目看他,他想了想,道:“那,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摩果一听,开心地一拍手:“这才是,怀雪兄弟这边来。” 他们在城中绕了几个弯,夏怀雪看见了摩果昨日同他说的那有火把的角落。他心道,这烽火盟竟是在城内的,只见摩果把角落中的火把一拿,默念一句咒语,那火忽而变大,墙上火光一现,生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开来,是一个门,入了门后用火把一照,便能看见向下的甬道。 越往下走,空间越大,这烽火盟竟然在角沙城的地下! 夏怀雪心中惊奇,这流沙之下,如何造出这么一座地下建筑。越往下走,光线也越来越好,走入一个大厅,夏怀雪四周看了看,这大厅的两边是两幅大壁画,已是有些年头,厅中坐着好些人,见到他们,纷纷迎了上来。 “盟主!摩果!” 大家七嘴八舌地叫着,逮着摩果说了一通,又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夏怀雪的身上。 “这是昨日那个沙中的小孩!”一人道,“从天而降的那个吧!” “盟主早晨发现他的!” “标致!真标致!不过和盟主还差上一点!” 夏怀雪看了一眼归茫,心道,原来自己是被归茫发现的。那他醒来之时那一出,大约是归茫和摩果想逗他,并不是真的有意去抢他的钱财,又或是,怕有人前来抢他的东西,在那里一直守着他吧。 心里一阵感激,他对上归茫撇来的目光,他站直了身子,对着他拱了拱手表达感谢,他也不知道归茫是否懂这个手势的意思?也不知大漠的人究竟是如何表达感激,归茫盯了他一会,眼里有一阵戏谑的笑意,又很快别过头去。 “时候可不早啦!明日还有事!都回去休息吧!”摩果吼了一声,大厅之中又发出七嘴八舌地议论,归茫拍拍夏怀雪,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头儿。”摩果的道,“今日进来了几十号人,多是老人妇孺住上几日,待明日沙尘土过,他们再启程。那眼下,这床位可是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