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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很快过去。
妈妈的屋子传来一阵啼哭。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奶奶有这么欢快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乖孙!」
奶奶将我薅起,让我对着弟弟磕头。
我不愿意,剧烈反抗。
她扇了我一巴掌。
我尖叫一声,要去咬她。
还没咬到,我整个人都往前倒去,后脑勺发出剧痛。
是爷爷。
他拎起竹椅,又往我头上砸去。
妈妈苍白的脸,绝望地看着我。
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睛滑落。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一动不动。
奶奶说:「你一年前犯下的错,还记得吗?
「你爸不敢动手,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说着就伸手过来。
当着我妈的面,掐我的脖子。
我以为这次逃不掉了。
以为我要死了。
可我听到了弟弟的嚎哭声。
原来是我妈,也狠狠掐住了我弟的脖子。
她面目狰狞,十分可怕。
奶奶松开掐我的手。
将我踢开。
冲上去,甩了我妈一巴掌。
把弟弟抢走了。
那天,我被爷爷奶奶关到狗屋。
他们没有受我的影响,还是很高兴。
他们给弟弟起名「昭天」。
山心村的炮仗,从白天响到凌晨。
夜里,我看到爸爸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我从狗屋里喊他:「爸爸,救救我。」
我想说,我被铁链锁起来了。
我好冷,我好痛。
可是爸爸只冷着一张脸,看了我一眼。
我激不起他的任何情感。
那晚,我看到爸爸把昭天抱出来。
他的表情很痛苦,仿佛抱着个炸弹。
我从狗屋里看着爸爸。
忽然发现了他眼里的变化。
那小婴儿的啼哭,让他惊奇。
那小脚踹动着,更是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终于把昭天当成亲生儿子那样,贴在胸口。
我被他身后惨白的人脸吓了一跳。
是妈妈。
她光着脚出来了。
面无表情地,盯着爸爸。
那天晚上,母狗把稻草叼到我身上。
我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身体。
忽然摸到脉搏。
它还是热的。
我活着呢。
我要继续活下去,我要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我还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这么想着,心里一热。
倒是自己抱了稻草,给那可怜的母狗盖上。
再给自己也盖上。
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听到奶奶的哭声。
我心里一颤,瞬间清醒。
院子中间,摆着爸爸的头颅。
奶奶跪在晨雾里,哭天喊地。
爷爷提着长刀,说是我妈妈干的。
他说,要把我妈砍成碎片。
把我妈妈扔河里喂鱼,让我妈妈永世不得超生。
爷爷去找我妈了。
奶奶则抱着我爸的头,满村地找,我爸的身体。
我哭喊着向路人求助。
没人帮我。
倒是阿月,她帮我把链子打开了。
「你就说是隔壁阿柴帮你开的,可别说是我,你不能害了我!」
我连连点头。
心里却想着,我就说是我自己把链子弄开的。
我虽讨厌阿柴,可不至于让他死。
阿柴家贫,人傻,他爸也是个癫狂酒鬼。
只要我爷爷一声令下,他肯定会被丢到后山,在白骨堆里死去。
他是受惩罚的人,甚至不能「自然死去」。
要被砍头,从二百米的悬崖扔下,死后做先人的奴隶。
我宁可自己受惩罚。
如村里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最后的归宿是那条河。
如果真的要死,死我也不怕。
我不信,那样一个都是女人灵魂的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河里有芍药婆婆、望灵姐姐、我的姑姑。
以及,据说在我出生之前,妈妈就生下的那位,与我从未谋面的,我的姐姐。
听说妈妈怀她的时候,说错话了,被奶奶赶出去。
她受了寒,那孩子刚出生就浑身冰凉,当天夭折。
那孩子,我的姐姐。
早已被扔进河里喂鱼。
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妈妈。
在这个世界,我可以信任的,只有妈妈。
我不顾一切,往人群的方向奔去。
可我看到的是,人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原来是一个极美的身影,在那高处,迎风晃动。
那是……我的妈妈。
她把自己吊在最高的一棵桃树上,一动不动。
爷爷飞刀上去,妈妈轰然落地。
我扑上去。
想看看她是不是受伤了。
可是她死了。
苍白,安静。
吹过她脸上的风,都比别处更冰凉。
我哭喊着,被大人拖走。
那天,我听到了砍骨头的声音。
我没有妈妈了。
那爱护过我的母狗,也被人拖走,做了爸爸葬礼的下酒菜。
阿月把我锁在狗屋。
任我怎么哀求,她无动于衷。
那晚,我看着她跪在月光下,向我爷爷奶奶承诺。
「我会把昭天养大成人,并绝不自称是他母亲。」
爷爷奶奶笑了。
爷爷说:「等他大了,估计也不记得事了。就说我是他爹,苦枝是他娘。」
可是苦枝,是我奶奶的名字。
阿青,才是我的妈妈,他的妈妈。
我望着只手遮天,篡改历史的作恶者……
我只能,无力地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