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老天有眼。

下了一夜暴雨。

泥石流冲垮了狗屋，差点把我淹没。

我露出半截身体。

惊奇发现，旁边滚落着许多石头。

我用尽全力，狠狠砸着铁链。

在阿月起床喂昭天喝奶，亮起煤油灯的时候，我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听说阿月为了给昭天喂奶，喝下秘制药。

那药能让她下奶，也让她瞬间老十几岁。

可是她不在乎。

我是看着她把药煮好，自觉喝下的。

她脸上居然有了荣光。

仿佛终于能在这个家，证明她有用，没有吃白饭，她就格外自豪。

那晚我砸坏铁链。

爬进屋，偷了那个名叫「手电筒」的，外来世界的物品。

没有丝毫犹豫，就爬上了后山。

我不顾一切地跑。

越过森森白骨，越过泥泞和呼啸。

我的身体被草叶和树枝划伤。

被无穷的黑暗，无尽的恐惧追赶着……

我不知跑了多久。

突然脚下一滑，感到剧痛。

原来是我瘦弱的脚，竟一脚踩进了先人的头颅。

那瞬间，我想起奶奶说的，我会被扔进河里喂鱼。

我会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我仔细一瞧那头颅。

没什么特别的。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哪个先人的。

原来，人人死后，都不过是这山野里，一颗孤单的头颅。

我狠狠踹了一脚。

那颅骨便脱离了我的脚。

我继续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

终于，我看到了一点亮光。

我便顾不得疲惫，往那亮光跑去。

天已微亮。

我看着那小屋升起炊烟。

那孩子先出了门，他穿着的衣服，跟山心村的很不一样。

他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下山了。

屋里的男人和女人，也说说笑笑，往山的另一边去了。

我确认那屋一片安静。

便悄悄打开了木门。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屋子里，有许多我在山心村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回忆起来。

那屋子不过是普通山村农民的一个家。

有电视机、电话机、脱谷机和摩托车。

墙上贴着当代明星的海报，和孩子的奖状。

我翻开一本破旧的课本。

字和山心村里，教书郎教的一样。

可我从未见过那么神奇的插图和照片。

从未见过那么令我惊奇，而又不太看得懂的内容。

正当我沉迷时。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看到一张老人的脸。

「你是哪户人家的？我没见过你！」

我没有回答他。

发疯似的逃了。

那是我通往「异世界」的旅程里，最精彩的一段。

我跑。

穿过山间小路。

又顺着柏油路跑。

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汽车。

响着喇叭，让我退让。

渐渐地，我学聪明了。

跟着行人走。

我到达县城的时候。

才止住疯狂，停下来，看着这个开阔繁华的世界……

每个人都好熟悉，和村里人长得像似。

可是他们穿着那么奇怪的衣服，在我不熟悉的规则里走动着。

他们对我露出惊奇的表情。

我又继续走着。

看到路边有卖热气腾腾的包子。

那东西我熟悉，在山心村，也有卖包子的。

可是我掏不出一分钱。

我更是看到那里的人们，用着我看不懂的货币。

我越来越饿。

走累了，终于在一个臭烘烘的垃圾场里，找到了食物。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我的秀琴妈妈看到的。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奶油蛋糕。

现在回忆起来，它是馊的。

可那天我饿到不行，又被它的美味震惊到。

我狼吞虎咽。

秀琴妈妈把手里的垃圾扔掉，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小孩，怎么捡垃圾吃？

「你爸爸呢？你妈妈呢？你不会是走丢的吧？」

我惊恐地看着她。

她说：「你是被拐，然后逃出来的吧？走，我带你去公安局！」

可是没人能查出我的身份。

秀琴妈妈，只好把我带回了家。

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给我铺了床。

她那时不过二十七八岁，也是年轻女人。

刚拒绝一桩相亲，从老家逃出。

她说：「我也没有家，我的妈妈只想把我卖了。」

她偶尔脆弱，抹眼泪。

像极了山心村里，我见过的那些女人。

可是她就算哭一整晚，第二天也能爬起来出门上班。

她说：「阿枫，我养你。我要送你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