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那边传来放肆的嬉笑声。
我咬紧牙关,将涌在喉头的郁气吐出来,继而便是冲上头顶的愤怒。
「谢婉,玩人丧德,玩弄苦难者的一颗真心,更是下贱至极!」
「为了从那场巨大的灾难中走出来,我们这些人,做了多久的心理疏导,又花费了多长时间.......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这座重建的城市里!」
「你这个蠢货,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现在,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祝你和许少南永生永世不要分开。」
「最好纠缠到黄泉地府,一丝不挂地去喝那口孟婆汤,下半辈子转生成连体的畜生,渣女配狗,天长地久。」
挂断电话,我抬起手,将手机砸向了许少南的脸。
许少南本可以躲过的,但他没有。
转眼间,那道高挺的鼻梁附近就浮现出青紫,带着一种妖异的艳美,悲伤地看向我——
我们还在读大学时,学校里就有过流言。
都说许少南成绩好,长得帅,身体又有缺陷,是名副其实的美强惨。
这种人,最容易被人心疼。
而爱上一个人的开端,又往往是从“心疼”开始的。
当时,我还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许少南也不会爱上别人。」
现在看来,陪伴着这么个人渣的我,真是可怜至极。
出租屋里我的东西不多,大部分还是二手淘来的。
一个麻袋,三十分钟,全部都能装完。
最可笑的是,几天前,我甚至还幻想着挤出800块,给我们的“爱巢”翻新,让它变得更加温馨一点........
「因因!」
「你现在离开,又要住到哪里去?」
转过身,许少南已经挡在门口,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臂。
他眼里的水光把整个眼球都盖着,泪水随时都能落下来。
「至少今晚,留在这里.......」
我一巴掌扇到许少南的脸上。
「许少南,你让我不要追究,你让我给谢婉一个未来。」
「可那个上午,我躺在残垣断壁里,喝着污水果腹,忍受巨大的撕裂痛苦时.......」
「谁来想过,给我一个未来?!」
秋季的暴雨刚过,夜深露重,我在附近找了个宾馆,打算先对付一晚。
明天再和公司请假,去附近租个近点的房子。
将一堆东西摊在宾馆桌面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我甚至都怀疑——
和许少南在一起的七年,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这些年来,表面上,我总是表现的比许少南更加坚强。
我不像他那样郁郁寡欢,从来都挂着笑脸,把伤心和委屈嚼碎后吞下。
在一起时,许少南赚到的钱,全用来给他的母亲看病,直至去年离世。
而我,辛辛苦苦搏命,为的就是能改善我们的生活。
瞎着一只眼东奔西跑,业绩名列前茅,却总是在试用期第三个月里,收到「未通过」的消息。
于是每次去上班前,我都把母亲给我求来的护身符,戴在脖子上。
「小因,妈妈问过算命先生,你会享尽福气,没有一点劳碌命的!」
将红色的布袋交给我时,她笑得那么开心。
但十一年前,我从那场震动天地的灾难里苏醒,手里就握着这个护身符。
我想,也许是为我求符的人不在了,它也就失灵了。
我的妈妈.......
只是想到她衣袖上的线头,想到她用烂也不肯换的皮包,我就会心痛如绞。
身为老师的她,在地震后,甚至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网络暴力。
有家长指责她,在地震第一时间里只顾自己逃跑,导致全班只有一名学生幸存下来。
雪片一般的辱骂声里,我抱着她写得满满当当的《学生心理健康笔记》,坐在她的墓碑前,浑身发抖。
现在,母亲在天有灵,看到我这样伤心,也会跟着难受的吧。
很久后,我拨通了好友江蕙的电话,她和我一样,都是那场地震的受害者。
只一张嘴,我就忍不住哭起来。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江蕙说,想过来陪我住几天。
我抹着眼泪:「你坐轮椅过来怪不方便的,还是我过去吧。」
「只要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离开宾馆时,雨又下了起来。
我没带伞出来,只能硬冲。
可当我踏出玻璃门的刹那,一把大伞,猛然在我的头顶上撑开。
